最后幾天,他變得寡言少語。我回想夜里聽到的對話,忘記了大半,
但關(guān)鍵幾句還是記得。我問他:“你要帶我離開這里嗎?”他不說話。我不高興了,
賭氣道:“我不走。你說的,就呆在這里,以后再不離開?!彼耘f不說話。
我哭起來:“你就知道騙我。你最開始說帶我回去,后來又說要一直呆在這里,
我全依了你?,F(xiàn)在你又要離開。你朝令夕改,不守承諾?!蔽乙豢匏突艔埩?。
他摟住我問:“乖滺滺,我們回空華城,你也不愿回嗎?你不是心心念念要回那里嗎?
”我哭得更厲害,拼命搖頭。我對安歌的思念被埋葬。黃土之上,覆蓋的全是森森白骨。
我學(xué)會視而不見,僅顧及眼下的歲月靜好?,F(xiàn)在他強迫我回頭,再次將我推進恐懼的深淵。
我邊哭邊喊:“我不回去。安歌恨我。我害死他的妻兒,我對不起他,更對不起琬琰。
我是壞人。我不敢回去,我只想一直呆在這里。我聽到你跟別人說話了,你想帶我回去治病。
我不回去的。如果五年十年以后我會死,那就讓我死吧。
死在你身邊就行……”他嗓音沙?。骸皾H滺,你怎么能說死。
你忍心把我一個人孤零零留在世上?我答應(yīng)你,你的病一好,我們立刻回來,好不好?
依然只有我們兩人?!蔽乙廊粨u頭:“我不去空華城。安歌恨我。我要忘掉那些事。
我不去那里,我會覺得自己罪該萬死。”他語調(diào)平和下來:“乖滺滺,
你連我都信不過嗎?我會找回琬琰。他們還年輕,一切都可以從頭開始。一切都會變好的。
不要害怕?!彼@樣安慰我,但我可以看出,他自己也不愿離開。他對我表現(xiàn)得更親近。
走在外面時,再不是我挽著他,而是他緊摟住我。晚上他會一直守在我床邊,目光柔和,
時不時撫一下我頭頂長發(fā),直到我入睡。最令人臉紅心跳的是,沉浸在那片湖水中時,
他的手不再止于擱我背上,間或會有其他動作,極其柔緩,如小魚輕啃,
在我皮膚上帶出一連串戰(zhàn)栗。最后一次在湖水中,我卻感覺出異樣,他也大驚失色。
那股灼熱化開之后僅在腠理游曳片刻,就被隨之而來的嚴寒壓倒。那嚴寒比先前更盛,
卷裹飛沙走石在我胸腔里飛旋沖撞,其中凝結(jié)的冰刃也比之前更加鋒利,
我聽見肝腸斷裂、血液外涌的咕嚕聲。他的溫煦氣息再不起作用,湖水變成千年寒冰,
將我禁錮其中,皮膚在劇痛中失去知覺。他拼命搖著我,喚我的名字。
但那聲音離我越來越遠,飄到蒼穹外的云層中,在云層中浮沉幾個回合后,
就變成另一道聲音,慢慢降落,再降落,直到附著在我耳邊:“我曾經(jīng)跟琬琰提起過,
那是個好地方,值得一去,你若再想找我,可以去那里,叫做……”我在夢里昏迷過去,
似乎在一葉小舟上被狂風(fēng)卷著飛速偏離海岸,又在海潮漩渦中顛簸旋轉(zhuǎn)。我頭暈?zāi)垦#?/p>
惡心欲吐,急欲伸手抓住一個支撐點。我在黑暗中越墜越快,意識一再模糊,奇怪的是,
模糊的同時又是另一重清醒。光線刺得我睜不開眼時,我才找到答案,夢模糊了,
現(xiàn)實自然就清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