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紅的喜字貼滿窗戶,嶄新的鴛鴦被褥格外喜慶,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香薰味道。
太傅府主院內(nèi),下人們正輕手輕腳地進行著最后的布置,每一個細節(jié)都極盡奢華,彰顯著主人對這場婚禮的重視。
謝清晏站在房中,看著這一切。
這曾是他期盼了三年的場景,如今觸手可及。
可不知為何,看著那對燃燒的龍鳳喜燭,他心底深處卻莫名空了一塊,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躁意悄然蔓延。
他讓眾人退下,獨自在鋪著紅綢的桌邊坐下,指尖輕輕撫摸著那對喜燭。
許是連日忙碌真的累了,他竟就這般靠著椅背,沉沉睡去。
夢境來得突兀而清晰。
他不再是身著喜服的新郎,而是穿著一身月白常服,牽著沈畫棠的手,漫步在一片山明水秀之中。
陽光燦爛,微風和煦,她的手在他掌心,柔軟而溫暖。
這感覺陌生又奇異。
成婚三年,他從未與她這般親近過。
夢里的沈畫棠異常安靜,不像他記憶中那個偶爾會在宴席角落偷偷望他、或是被他冷漠相對時依舊低眉順眼的女子。
她一直微微低著頭,一言不發(fā)。
“怎么了?”夢中的他忍不住開口詢問,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溫和。
沈畫棠這才緩緩抬起頭。
謝清晏心頭猛的一悸。
她臉上竟?jié)M是淚水,眼眸中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就那么直直地望著他。
“清晏,”她聲音很輕,卻帶著化不開的悲傷,“我要走了。”
他怔住。
她繼續(xù)說著,每一個字都像砸在他心上:“祝你與崔姑娘……白頭偕老,永結(jié)同心?!?/p>
一股沒由來的恐慌瞬間席卷了謝清晏全身。
他下意識就想緊緊抓住她的手,將她拉回身邊。
可就在這時,他渾身如同被無形的繩索捆縛,竟動彈不得分毫。
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手一點點從他掌心滑脫,看著她決絕地轉(zhuǎn)身,那抹單薄的身影一步步走向遠處迷蒙的山霧,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畫棠——”
他心中無聲吶喊,掙扎著想要沖破那禁錮,卻徒勞無功。
“大人?大人?”就在這時,一陣清晰的叩門聲和家仆小心翼翼的呼喚穿透夢境,將他猛的拽回現(xiàn)實。
謝清晏驟然驚醒,心臟狂跳不止,后背竟已被一層冷汗浸透。
夢中那徹底失去的恐慌感如此真實,殘留在心口,悶得發(fā)疼。
“何事?”他按著眉心,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吉時快到了,請您更衣準備行拜堂禮了?!奔移驮陂T外恭敬回道。
謝清晏深吸一口氣,試圖驅(qū)散心頭那團莫名的不安與滯悶。
他起身,任由下人伺候著換上更加隆重精致的大紅喜服。
銅鏡中的他,眉目如畫,身姿挺拔,是人人稱羨的新郎官模樣。
可直到步入喜堂,耳邊充斥著喧天的鑼鼓和賓客的道賀聲,他仍有些心神不屬。
夢中沈畫棠含淚訣別的模樣,總在不經(jīng)意間撞入腦海,攪得他心緒不寧。
他甚至下意識地在滿堂賓客中搜尋,明知她此刻早已該在前往靖王府的花轎上,卻仍控制不住那一眼。
“新娘子來啦!”喜娘高亢的聲音響起。
滿堂目光瞬間聚焦于門口。
崔棲雁鳳冠霞帔,蓋著大紅蓋頭,由丫鬟攙扶著,嬌羞的穿著嫁衣步入喜堂。
身姿窈窕,步步生蓮,無疑是極美的。
謝清晏凝望著她,努力集中精神。
這是他等了三年的人,是他心之所向,如今終于要名正言順地成為他的妻。
他該滿心歡喜,該別無他念才對。
可為什么,那預期中的狂喜并未降臨?
心底那片空洞,反而在喧囂聲中愈發(fā)明顯?
司儀高唱:“一拜天地——”
他收斂心神,牽著紅綢的一端,與崔棲雁一同躬身下拜。
“二拜高堂——”
轉(zhuǎn)身,再拜,周圍開始響起了賓客的起哄聲。
“夫妻對拜——”
最后這一拜,他微微躬身,視線垂下,映入眼簾的卻是自己喜服那刺目的紅。
這紅色,恍惚間與夢中沈畫棠離去時那身嫁衣的顏色重疊在一起,刺得他眼睛生疼。
禮成。
喧囂的道賀聲瞬間將他包圍。
他接過下人遞來的酒盞,強壓下心頭那股越來越強烈的不適感,與賓客周旋寒暄。
崔棲雁已被送入洞房。
酒過一巡,他正待再去敬酒,府門外卻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急促慌亂馬蹄聲,伴隨著某種不祥的騷動!
一名身著侍衛(wèi)服飾、滿身塵土的男子不顧一切地沖破賓客人群,臉色慘白,快步走到他面前,甚至來不及行禮,便直接湊到他耳邊,氣息不穩(wěn)地急聲低語:
“大人不好了!沈、沈夫人的送嫁隊伍在城外遇襲!花轎被劫,現(xiàn)場……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大量血跡!沈夫人……她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哐當——”
謝清晏手中的白玉酒盞脫手墜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方才宴席上的一切聲響、賓客的笑臉、滿目的鮮紅……瞬間如潮水般褪去。
他耳邊只剩下自己驟然失控的心跳聲,和侍衛(wèi)那句不斷回蕩的“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夢中的山霧、她的眼淚、那句決絕的“我要走了”……
這些畫面在腦海中不停的浮現(xiàn),讓他快要頭痛欲裂。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猛的一把攥住侍衛(wèi)的衣襟:“你說什么?!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