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都他娘的給老子起來!” 張大山的聲音像生了銹的鐵片刮過砂紙,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鞭策力,猛地刺破了河風(fēng)的嗚咽和幸存者們沉重的喘息,“人死卵朝天!活著的,就得往前拱!帶上東西!跟上隊伍!磨蹭下去,等著鬼子飛機來下蛋嗎?!”
隊伍在泥濘中重新集結(jié),沉默地離開那片剛剛吞噬了太多生命的灘涂,如同一條負傷的灰色長蛇,蜿蜒著爬上東岸陡峭的土坡。
行走的每一步都異常艱難,濕透的棉衣裹著寒風(fēng),像一層沉重的冰殼貼在身上。腳下的泥土不再是西岸相對堅實的黃土,而是更加粘膩、飽含水分的紅褐色膠泥,粘性極大,每一步拔起腳都異常費力,草鞋很快被泥漿包裹成沉重的泥坨。
當(dāng)終于爬上最后一道陡坡,站在相對高敞的塬頂時,視野驟然開闊。眼前,便是三晉大地。
舉目望去,是望不到邊際的、光禿禿的黃土丘陵。如同被巨大而粗暴的犁鏵反復(fù)翻耕過,又經(jīng)歷了億萬年的風(fēng)蝕水剝,呈現(xiàn)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枯槁與衰敗。溝壑縱橫,如同大地皸裂的傷口,深不見底,猙獰地切割著視野。
空氣里那股味道越來越濃了——不是陜北干燥的風(fēng)沙氣,是燒焦的木梁、腐爛的牲口、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腥混合成的,一種屬于毀滅的氣息。遠處,同蒲鐵路像一條被斬斷的黑色巨蟒,扭曲的鐵軌刺向灰蒙蒙的天空,路基兩旁散落著炸翻的貨車車廂,幾縷殘煙有氣無力地飄著。
肖樂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這與他想象中表里山河、富庶豐饒的晉地相去何止萬里!這分明是一片被戰(zhàn)火徹底榨干了生機的焦土!一種巨大的悲涼和沉重的窒息感攫住了他。他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那件被泥水浸透、冰冷沉重的棉襖,目光投向遠方地平線模糊的輪廓,那里,將是他們未知的戰(zhàn)場。
道路兩旁,不時可見被焚毀的村莊廢墟。焦黑的斷壁殘垣如同巨獸的殘骸,沉默地指向灰暗的天空。燒得只剩下框架的房梁歪斜著,煙熏火燎的痕跡觸目驚心。破碎的瓦罐、燒焦的農(nóng)具散落在灰燼里。幾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廢墟間逡巡,眼珠泛著饑餓的綠光,警惕地盯著路過的隊伍。一只野狗正瘋狂地刨著一堆瓦礫,發(fā)出興奮而瘆人的低吼,片刻后,竟從灰土里拖拽出一條早已僵硬發(fā)黑的人腿!那景象如同冰冷的鐵錐,狠狠刺進每個人的眼底!
“畜生!”王鐵柱低低地罵了一句,聲音帶著哭腔和抑制不住的憤怒,猛地扭過頭去。
肖樂的胃再次劇烈翻攪起來,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卻看到不遠處半塌的土墻下,蜷縮著幾個衣衫襤褸、形銷骨立的身影。那是一個老人,懷里緊緊抱著一個裹在破布里的嬰兒。老人渾濁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天空,對路過的隊伍毫無反應(yīng),仿佛靈魂早已被抽離。他懷里的嬰兒沒有哭聲,只有偶爾細微的、如同小貓般的抽噎,小臉凍得青紫。旁邊,一個大約五六歲的小女孩,枯黃的頭發(fā)黏在額頭上,小臉上滿是污垢,正用一根小木棍,在冰冷的灰燼里徒勞地翻找著什么。她抬起頭,那雙本該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里,只剩下一種空洞的、令人心碎的麻木和茫然。
“娃兒…餓了吧?”隊伍里一個年長的戰(zhàn)士,聲音顫抖著,從自己干癟的糧袋里摸索了半天,才摳出小半塊又黑又硬的窩頭,小心翼翼地遞過去。
小女孩茫然地看著那半塊窩頭,又看看戰(zhàn)士,沒有立刻去接,眼神里充滿了本能的警惕和一種超越年齡的漠然。過了好幾秒,她才像受驚的小獸般猛地撲過去,一把搶過窩頭,緊緊攥在手心,然后飛快地縮回老人身邊,背對著隊伍,像護食的幼崽一樣,用瘦小的身體擋住那點微薄的食物。
戰(zhàn)士的手僵在半空,臉上寫滿了酸楚和無力。
“作孽啊…”老趙重重嘆了口氣,缺了門牙的嘴里灌滿了寒風(fēng)。
肖樂默默地看著這一幕,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這就是戰(zhàn)爭!不是地圖上的箭頭,不是報告里的數(shù)字,是焚毀的家園,是冰冷的尸體,是饑餓的孩子眼中那令人絕望的麻木!
“隱蔽!有情況!” 班長低沉的吼聲順著風(fēng)傳來。
整個隊伍瞬間像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條件反射般地撲向道路兩旁的低洼處、土坎后,尋找掩體。肖樂、王鐵柱和老趙跟著張大山,迅速滾進一道干涸的淺溝里。張大山動作麻利地“嘩啦”一聲拉開槍栓,將冰冷的步槍穩(wěn)穩(wěn)架在溝沿上,缺指的右手穩(wěn)穩(wěn)托住槍身,眼神銳利如鷹,死死盯向前方。
肖樂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緊緊摳進冰冷的泥土里,剛才的悲涼和無力感瞬間被巨大的恐懼取代。冰冷的汗水順著額角流下,混合著泥漿,流進眼睛里,帶來一陣刺痛,他卻不敢眨眼。
前方,沿著蜿蜒的土路,影影綽綽地晃過來一隊人影。大約二三十人,穿著破破爛爛、早已看不出本來顏色的軍裝,有的戴著青天白日帽徽早已歪斜的破軍帽,有的干脆光著頭。他們步履蹣跚,隊形散亂不堪,許多人拄著樹枝當(dāng)拐杖,更多的人則是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走著。隊伍里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混合著血腥、汗臭和絕望的氣息。
是潰兵!從北邊潰退下來的國軍!
他們的狀態(tài)極其糟糕。不少人身上纏著骯臟的、滲出血水和膿液的繃帶,傷口顯然未得到任何像樣的處理。一張張臉被硝煙、塵土和凍傷折磨得面目全非,嘴唇干裂起皮,眼神渙散,充滿了劫后余生的驚恐和一種走投無路的瘋狂。他們手中的武器也五花八門,漢陽造、老套筒,有的槍托斷了用麻繩綁著,有的槍管都彎了。還有人背著空癟的糧食口袋,腰間的子彈袋也大多干癟。
當(dāng)這群潰兵看到前方道路上突然出現(xiàn)的、同樣穿著灰布軍裝但明顯保持著警戒隊形的革命軍隊伍時,瞬間炸開了鍋!如同驚弓之鳥,隊伍里爆發(fā)出一陣混亂的騷動和驚恐的叫嚷!
“八…革命軍!”
“有埋伏!快跑!”
“別開槍!自己人!自己人!”
“媽的!跟他們拼了!反正也是個死!”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一些潰兵下意識地舉起了手中破舊的武器,槍口亂晃,指向革命軍的警戒方向,手指神經(jīng)質(zhì)地扣在扳機上。更多的人則是慌亂地向后縮,試圖尋找掩體,互相推搡踩踏,隊伍亂成一團。幾個軍官模樣的人試圖呵斥維持秩序,但聲音被淹沒在恐懼的喧囂里。
“放下武器!我們是革命軍!友軍!” 負責(zé)警戒的革命軍班長用盡全力吼道,試圖穩(wěn)住局面。
然而,潰兵們緊繃的神經(jīng)早已瀕臨崩潰。一個滿臉血污、左臂用破布條吊著的潰兵,似乎被某個同伴的推搡刺激到了,歇斯底里地發(fā)出一聲非人的嚎叫,猛地抬起手中那桿槍托開裂的漢陽造,朝著革命軍警戒方向大致的位置,盲目地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死寂的曠野中驟然炸響!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開火!他們開槍了!”
“打啊!”
潰兵隊伍里瞬間爆發(fā)出幾聲同樣失去理智的槍響!子彈帶著尖嘯,胡亂地射向革命軍隱蔽的區(qū)域,激起一溜煙塵!
“隱蔽!不許還擊!聽命令!” 革命軍班長目眥欲裂,嘶聲大吼。戰(zhàn)士們死死伏在掩體后,沒有一人開槍,紀(jì)律嚴明得可怕,只有壓抑的呼吸和槍口死死指向前方的穩(wěn)定。
肖樂只覺得一股冰冷的電流從尾椎骨直竄上天靈蓋!他死死趴在冰冷的溝底,臉緊貼著散發(fā)著土腥味的泥地,耳邊是子彈破空的尖嘯和打在附近土坎上“噗噗”的悶響!死亡的氣息從未如此貼近!
“穩(wěn)??!趴好!別露頭!” 張大山低沉嘶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鎮(zhèn)定力量。他依舊穩(wěn)穩(wěn)地架著槍,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混亂的潰兵,缺指的手紋絲不動。他的鎮(zhèn)定像一塊磁石,稍稍吸走了肖樂身上部分失控的恐懼。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混亂交火只持續(xù)了不到十秒。革命軍的克制和紀(jì)律終于讓潰兵中尚存一絲理智的軍官反應(yīng)過來。
“?;?!都他娘的給老子?;?!是革命軍!自己人!” 一個聲音嘶啞但帶著威勢的軍官連踢帶打地制止了身邊幾個還在盲目射擊的士兵。
槍聲稀落下來。潰兵們驚魂未定,依舊緊張地用槍指著前方,喘著粗氣。
革命軍警戒班長這才緩緩從掩體后站起身,高舉著雙手示意:“都把槍放下!我們是革命軍129師后勤轉(zhuǎn)運支隊!你們是哪部分的?”
經(jīng)過一番緊張而短暫的交涉,誤會終于解除。氣氛依舊緊繃,但至少不再是劍拔弩張。那支潰兵隊伍如同驚弓之鳥,在革命軍讓出的道路邊緣,低著頭,腳步匆匆,互相攙扶著,帶著劫后余生的慶幸和對前路的茫然,沉默地、踉蹌地向南走去。他們甚至不敢多看一眼革命軍隊伍中那些沉默的、帶著審視的目光。幾個重傷員被簡單地安置在路邊,等待著后續(xù)可能永遠也不會到來的收容。
“呸!一群慫包!” 王鐵柱從溝里爬起來,對著潰兵消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蒼白,眼神里卻充滿了鄙夷,“鬼子沒見著幾個,跑得比兔子還快,槍口對著自己人倒挺利索!”
“柱子!” 老趙嚴厲地喝止了他,臉上帶著深深的憂慮和無奈,“少說兩句!都是被鬼子打散了的…都不容易…” 他看著路邊那幾個重傷員,眼中滿是憐憫。
張大山收起槍,沉默地拍打著身上的泥土,缺指的手動作有些僵硬。他看了一眼臉色慘白、眼神還有些渙散的肖樂,又看了看遠處地平線,聲音低沉而沙?。骸翱吹搅耍窟@就是三晉大地!鬼子、潰兵、難民…亂成一鍋粥!比黃河水還渾!都給我打起十二萬分精神!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把你們的家伙什都看緊了!” 他最后那句,目光銳利地掃過肖樂的工具袋和王鐵柱的背簍。
隊伍在壓抑和警惕中繼續(xù)前行。天色漸漸向晚,寒風(fēng)更加刺骨。殘陽如血,將光禿禿的黃土塬和縱橫的溝壑染上一層凄厲的紅光,如同大地在流血。遠處,隱隱傳來幾聲零星的槍響和犬吠,更添不祥。
幾天后,當(dāng)這支疲憊不堪、滿身風(fēng)塵的后勤分隊終于抵達革命軍115師在晉東北山區(qū)的一個臨時后勤集結(jié)點時,一種截然不同的、如同火山噴發(fā)前巖漿奔涌般的緊張氣氛,瞬間將他們吞沒。
小小的山村里,每一寸空間都被榨干利用。狹窄的土路上,運送彈藥箱、糧食袋、草料的騾馬車隊絡(luò)繹不絕,馭手們揮著鞭子,吼著粗糲的號子,催促著同樣疲憊不堪的牲口。沉重的車輪碾過凍硬的土地,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村頭打谷場上,堆積如山的彈藥箱、成捆的步槍、拆卸的迫擊炮部件,在寒風(fēng)中沉默矗立??諝庵袕浡鴿饬业尿咇R臊臭、汗味、皮革味、劣質(zhì)煙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新武器涂裝和機油的金屬冷冽氣息。
戰(zhàn)士們行色匆匆,臉上不再是長途行軍的疲憊麻木,而是被一種混合著亢奮、焦灼和巨大壓力的熾熱情緒所取代??诹盥暣似鸨朔?,簡短、急促,帶著金屬的質(zhì)感。通信兵背著沉重的步話機(極其稀少),或騎著快馬,在各個指揮部和物資點之間飛馳,馬蹄踏起陣陣煙塵。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張力籠罩著整個營地,仿佛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隨時可能發(fā)出致命的嗡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