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點的小院,夜色稠得化不開。院墻上那盞十五瓦的燈泡勉強撐開一小團昏黃的光暈,蚊蟲在光暈邊緣飛舞,發(fā)出細碎的嗡鳴。
嚴荷坐在那臺沉默的“蝴蝶牌”縫紉機旁,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冰冷的鑄鐵機頭,指尖包裹的紗布在光下白得刺眼。王老太太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哭,隔著土墻和沉沉夜幕,像淬了毒的針,一陣陣扎進耳膜里。
“老妖婆!她還真敢嚎!”李淑蘭氣得在屋子里直打轉,像頭被惹毛的母獅子,“荷丫頭,我看她就是想訛你!明天鐵定鬧得整個高溝大隊都曉得!”她猛地停下腳步,壓低聲音,“王大壯那小子偷玉米的事,你真有把握?”
嚴荷抬起眼,昏黃的光線在她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眉眼間沒有慌亂,只有一種沉到底的冷靜?!扒疤彀?,我親眼看見他和隔壁村的二狗子,一人背了半簍子的嫩苞米,鉆進了他家屋后的柴火垛里。新鮮茬口的玉米葉子,現(xiàn)在還在他家院門外頭落著沒掃干凈呢。”
李淑蘭眼睛一亮,用力一拍大腿:“好!有這事就好辦!她那寶貝疙瘩偷公家的東西,看她還敢不敢把你往死里潑臟水!劉隊長最恨這個!”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一陣沉穩(wěn)的腳步聲和幾聲低沉的咳嗽。
“劉隊長!”李淑蘭像看到了救星,幾步就迎了上去。
劉長貴披著件半舊的軍綠外套,褲腿上還沾著泥點,顯然是剛從地里被叫來。他走進院子,目光掃過角落里堆著的布匹、縫紉機,最后落在嚴荷和她手邊那件惹禍的元寶領淺灰上衣上。
“嚴荷同志,”劉長貴的聲音帶著莊稼人特有的粗糲,卻透著股讓人安心的沉穩(wěn),“李淑蘭說你這里有情況?還關系到生產(chǎn)隊?”他沒提王老太太半個字,但顯然已經(jīng)聽到了風聲。
嚴荷站起身,把那件上衣雙手遞過去?!皠㈥犻L,麻煩您過目一下?!彼穆曇舨桓撸瑓s很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坦誠,“這衣服,是我按上海老師傅教的正經(jīng)‘元寶領’手藝做的,版型、尺寸,都嚴格照著規(guī)矩來。今天傍晚在代銷點,王老太太說我穿著‘傷風敗俗’,像……像那種女人?!彼龥]有重復那個侮辱性的詞,但意思已經(jīng)無比明確。
劉長貴接過衣服,手指在柔軟的土布和精致圓潤的領口邊緣摩挲了一下。他見過世面,早年出去打工,大城市里女同志穿的衣裳可比這個時髦多了。他皺了皺眉:“就為這個?”
“不止,”嚴荷的語氣沉了下去,添了幾分寒意,“王老太太帶著人,說我靠這身打扮勾引男人,敗壞村里的風氣,還說……我和衛(wèi)生院的陳醫(yī)生不清不楚。”她頓了頓,目光坦蕩地迎向劉長貴,“陳醫(yī)生來訂做的是衛(wèi)生院急用的醫(yī)用紗布袋,我的手指被機器扎穿,他是醫(yī)生,幫我處理傷口,這是他的職責。再有,這衣服,是做給知青點的同志穿的,不是我自己穿著招搖。”
“放他娘的屁!”李淑蘭忍不住爆了粗口,“劉隊長,您聽聽!這都編排到什么份上了?這不是要把荷丫頭往死里逼嗎?她一個姑娘家,靠手藝吃飯,干凈錢,招誰惹誰了?”
劉長貴的眉頭擰成了疙瘩。村里這些老婆子嚼舌根子他清楚,但這次確實太過分了。他捏著那件衣服,布料結實,針腳細密,領口的設計雖然少見,但線條流暢,透著股子清爽利落的勁兒,跟“傷風敗俗”八竿子打不著。
“這事兒……”劉長貴剛開口,院墻外王老太太尖利的哭嚎帶著一股撒潑打滾的勁兒直沖進來,還夾雜著王會計和他媳婦七嘴八舌的幫腔,什么“打老人”“目無尊長”“傷風敗俗”的詞兒一股腦往外蹦。
“聽聽!聽聽!他們這就鬧上門了!”李淑蘭氣得渾身哆嗦。
“劉隊長,”嚴荷的聲音在吵鬧的背景音里異常清晰,像冰凌穿過喧囂,“我打了王老太太一巴掌,我不否認。她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是那種女人,污我名聲,壞我清白,這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嚼舌根,這是在逼我上吊抹脖子!換做任何一個姑娘,能忍嗎?”她往前一步,眼神銳利如刀鋒,“而且,王老太太罵我的時候,她孫子王大壯偷生產(chǎn)隊苞米的事兒,證據(jù)就在眼前晾著呢!她管不好自家孫子偷公家東西,倒有閑心管我領口開多大?這道理,您評得清!”
王大壯偷苞米?!劉長貴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糧食是生產(chǎn)隊的命根子,偷糧可是大忌諱!這可比什么衣服領口問題嚴重百倍!剛才王老太太那一家子還理直氣壯地嚷嚷“毆打老人”,現(xiàn)在……劉長貴心里那桿秤,咣當一下就偏了。
院門口的喧鬧聲越來越大,王會計甚至開始捶門板。
“吵吵什么!”劉長貴猛地轉身,對著院門一聲斷喝,聲音不高,卻帶著生產(chǎn)隊隊長多年積累的壓迫感,門外瞬間安靜了一瞬?!岸冀o我閉嘴!有什么事,明天隊部會上說!深更半夜堵在知青點門口鬧,像什么樣子!王會計,把你娘攙回去!王大壯偷苞米的事,你給我個解釋!”
門外傳來王會計語塞的支吾聲和王老太太陡然拔高的、底氣不足的哭嚎:“劉隊長……那……那是小孩子不懂事……”
“不懂事?不懂事就讓他爹媽好好教!再不懂事,就有公家教他懂事!”劉長貴的聲音斬釘截鐵,“都散了!再鬧,明天一塊兒算賬!”
門外的動靜不甘不愿地小了下去,罵罵咧咧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劉長貴轉回身,深深看了嚴荷一眼,那眼神里有審視,有復雜,最后沉淀為一絲不易察覺的肯定。他沒再多說什么,只是把那件元寶領的上衣輕輕放回嚴荷手里?!耙路?,做得挺好。安心干活?!眮G下這句話,他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小院。
夜風卷走了最后一絲喧囂,院子里只剩下蟲鳴和遠處模糊的狗吠。李淑蘭長長舒了口氣,拍著胸口:“我的老天爺,嚇死我了……荷丫頭,還是你厲害!劉隊長最后那句話,是站咱們這邊了!”
嚴荷緊繃的肩膀這才松懈下來,后背一層冷汗。她低頭看著手中那件渡過一劫的上衣,指尖有些發(fā)涼。一場風暴看似平息,但王家人那淬毒的眼神絕不會就此罷休。她需要錢,需要真正站穩(wěn)腳跟的力量。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嚴荷左手食指的傷還在隱隱作痛,卻絲毫沒耽誤她右手飛針走線。咔噠咔噠的縫紉機聲,成了她對抗這個世界的唯一武器。她憋著一股勁兒,把那些積壓的補丁款訂單一件件趕出來,藏青和淺灰的土布在她手下變成一件件帶著獨特印記的衣服。李淑蘭熬得眼睛通紅,也陪著她鎖邊、打扣。
傍晚時分,當最后一件帶補丁的淺灰上衣被嚴荷小心地疊好,壓在箱子底下時,她站起身,走到墻角那個上了鎖的小木箱前——那是李淑蘭專門給她放錢的“保險箱”。
打開鎖,一股混合著土布和毛票的氣息涌出。她仔細清點:賣掉的第一批軍布款,加上剛收齊的二十件土布補丁款定金,還有陳默那十五塊紗布袋的預付款……一張張毛票、分票,被她數(shù)得清清楚楚。
“八十塊!”李淑蘭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聲音都帶著點興奮的顫音,“我的天爺!荷丫頭,咱們發(fā)財了!”
八十塊!這在1978年的高溝大隊,絕對是一筆巨款。一個壯勞力每天掙滿工分,一個月下來也不過十幾二十塊錢。嚴荷攥著這把沉甸甸的紙幣,連日來的疲憊、委屈、提心吊膽,似乎在這一刻被這實實在在的收獲沖淡了些許。這是她用自己的雙手,一針一線掙來的活命錢!誰也甭想輕易搶走!
“淑蘭姐,”嚴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今晚,咱們吃頓好的!”
“啥?”李淑蘭一愣。
“紅燒肉!”嚴荷斬釘截鐵地說出這三個字,仿佛這三個字帶著某種神奇的魔力,能驅(qū)散所有的陰霾。她抽出幾張毛票塞給李淑蘭,“你去供銷社割兩斤豬肉回來!挑肥瘦相間的!再買五斤大米!”她精準地報出物價,“豬肉七毛八一斤,兩斤一塊五毛六。大米一毛四一斤,五斤七毛。錢正好!” 在那個年代,一頓紅燒肉配白米飯,是足以登上年夜飯桌的奢侈。
李淑蘭接過錢,手指都在哆嗦,眼眶瞬間紅了:“荷丫頭……這……這也太……”
“去吧!”嚴荷推了她一把,臉上終于露出一點真切的笑意,“咱們憑本事賺的錢,光明正大地吃!讓那些嚼舌根子的好好看看,咱們過得是什么日子!”
李淑蘭二話不說,揣著錢,像一陣風似的沖出了知青點。
當兩斤紅白相間的五花肉和五斤雪白的大米被李淑蘭小心翼翼地捧回來時,整個知青點都轟動了。幾個知青圍在廚房門口,使勁吸著鼻子,眼睛里全是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
“嚴荷!你真去買肉了?” “我的老天!還有大米!白花花的大米?。 ?“這……這得花多少錢啊……”
嚴荷系上圍裙,挽起袖子,露出兩截纖細卻充滿韌勁的手腕。她沒理會大家的驚嘆,徑直走到灶臺前。生火,刷鍋,動作麻利。
肥厚的五花肉被她切成均勻的方塊,冷水下鍋。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響,鍋里的水漸漸沸騰,浮起一層白沫子。嚴荷用勺子仔細地撇去浮沫,將肉塊撈出瀝干。鍋里留了一點底油,她捏起一小塊用油紙包好的冰糖——這是她之前偷偷攢下的寶貝。
黃冰糖在熱油鍋里慢慢融化,變成誘人的焦糖色。嗤啦一聲!瀝干的肉塊被倒入鍋中,瞬間裹上一層透亮的糖衣,濃郁的肉香夾雜著焦糖的甜香,像爆炸般席卷了小廚房,霸道地鉆出門縫,彌漫在整個小院里。
“香!太香了!”一個男知青扒著門框,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嚴荷,你這是啥神仙手藝???”另一個女知青眼睛瞪得溜圓。
嚴荷沒說話,嘴角卻微微上揚。她熟練地淋入醬油,棕紅的醬汁包裹住每一塊肉粒,發(fā)出咕嘟咕嘟誘人的聲響。又倒了點料酒去腥提鮮,最后加上溫水,剛好沒過肉塊。她從灶臺角落里摸出兩顆八角、一小塊桂皮丟進去,蓋上沉重的木頭鍋蓋。
火舌溫柔地舔舐著鍋底,鍋里發(fā)出咕嚕咕嚕的、幸福的低吟。濃郁的肉香混合著香料的氣息,固執(zhí)地穿透鍋蓋,縈繞在小院的每一個角落,將昨夜的驚恐和戾氣沖得七零八落。這香氣像一只無形的手,撫慰著每個人被清湯寡水折磨了太久的腸胃,也無聲地宣告著一種改變。
灶膛里的紅光映在嚴荷專注的臉上,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紗布包裹的手指在動作時仍有些不靈便,但她毫不在意。這鍋紅燒肉,是她用血汗錢換來的底氣,也是她給這些同甘共苦的知青伙伴們,最實在的犒賞和回護。
時間在令人心焦的香氣中流淌。當嚴荷掀開鍋蓋的那一刻,整個廚房都被白蒙蒙的熱氣和更加霸道濃烈的肉香填滿。深紅色的肉塊在濃稠油亮的湯汁中微微顫動,肥肉部分晶瑩剔透,瘦肉紋理分明,散發(fā)著足以擊潰任何意志力的光芒。
“開飯啦!”李淑蘭端著那一大盆沉甸甸、香噴噴的紅燒肉,豪氣干云地往院子中央的石磨盤上一放。
白米飯也蒸好了,粒粒分明,熱氣騰騰。一群平日里被紅薯粥、窩窩頭塞飽肚子的知青,此刻眼睛都綠了,拿著碗筷圍著石磨盤,像一群嗷嗷待哺的小獸。沒人說話,只有吞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大家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塊顫巍巍、油汪汪的紅燒肉,迫不及待地送進嘴里。牙齒輕輕一碰,肥肉部分入口即化,瘦肉酥爛入味,濃郁的醬香、肉香、糖香瞬間在口腔里炸開,裹挾著一點八角的回甘和桂皮的醇厚,順著喉嚨熨帖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唔……好吃……”不知是誰含糊地發(fā)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天啊……這……這比國營飯店做的還香!”另一個女知青吃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嚴荷,”李淑蘭嘴里塞得滿滿的,眼眶卻紅了,聲音有點哽咽,“要不是你…我們現(xiàn)在還在喝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呢……這肉……真香啊……”
一個平時話不多的男知青放下碗,無比鄭重地看著嚴荷:“嚴荷同志,我下禮拜要回家探親。我想……給我妹妹也做一件你那樣的‘補丁款’上衣,能行嗎?她肯定喜歡!”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該多少錢就多少錢!”
“對對對!”另一個女知青也趕緊說,“我也要兩件!我媽和我嫂子!讓他們也瞧瞧咱們知青點的‘時尚風向標’!”
“沒問題!”嚴荷笑著應道,心里的堅冰在這一刻徹底融化,涌動著溫暖的泉水,“只要大家需要,我就做?!笨粗蠹页缘脻M嘴流油,臉上洋溢著純粹快樂的笑容,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和價值感油然而生。原來賺錢的意義,不僅僅是填飽自己的肚子,更是能讓人挺直腰桿,還能溫暖和照亮身邊的人。
院子里充滿了咀嚼聲、滿足的嘆息聲和碗筷輕微的碰撞聲。紅燒肉的香氣混合著米飯的甜香,在晚風中飄散,驅(qū)散了所有陰霾,構成了一幅短暫卻珍貴的、充滿人間煙火氣的溫暖畫卷。
就在這難得的安寧時刻,李淑蘭像是想起了什么,悄悄湊到嚴荷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荷丫頭,我剛去買肉,看見王桂芬……她好像也去公社了,臉色鐵青……還有,王老太太今天一天都沒出門,王會計家院門關得死死的……”
嚴荷夾肉的動作微微一頓,剛溢出嘴角的笑意凝滯了。暖融融的煙火氣里,一絲冰冷的警覺悄然爬上脊背。
幾乎就在李淑蘭話音落下的同時——
“砰!砰!砰!” 知青點那扇薄薄的木板院門,被人從外面用更大的力氣,近乎瘋狂地砸響! 伴隨著一聲尖利到變調(diào)的嘶吼,穿透了溫馨的飯香,像冰錐一樣狠狠扎進每個人的耳朵: “嚴荷!你個喪良心的賤蹄子!給我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