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最后一縷春風(fēng)1陳默的舊物回收店,隱匿在城市最不起眼的老街盡頭。
店門口那枚銅鈴,銹跡已然斑駁,每次有人推開那扇木門,它便發(fā)出嘶啞的“叮當(dāng)”聲,
好似一位遲暮老者疲倦的嘆息。店里,
四處堆滿了被歲月遺棄的人生碎片:落滿灰塵的黑白照片,指針早已停擺的座鐘,
字跡變得模糊不清的情書,還有掉了瓷的搪瓷杯……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張、木頭混合的味道,
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仿佛時間在這里的流逝都比外面慢了半拍。下午四點,
天空漸漸涌起雨意。陳默正費力地為一臺老式收音機清理灰塵,門上的銅鈴?fù)蝗豁懥恕?/p>
走進來的是一位年輕女人,約莫二十七八歲。她身著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風(fēng)衣,
與店內(nèi)陳舊黯淡的氛圍顯得格格不入。她的臉色有些蒼白,
雙手緊緊抓著一個看似沉重的牛皮紙文件袋,指節(jié)都微微泛白?!澳?,”她的聲音清冷,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請問……您這里回收舊物,是什么都收嗎?
”陳默放下手中的活計,擦了擦手?!暗每淳唧w情況。值錢的,有意義的,
或者只是主人單純不想再看見的,我都收?!彼⒁獾脚耸掷锏奈募?,“這是什么?
”女人將文件袋輕輕放在柜臺上,仿佛放下的是一件易碎品。“是一些……記憶。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不屬于我的記憶?!标惸袅颂裘迹疽馑^續(xù)說下去。
“我叫蘇晚,”女人深吸一口氣,“一個月前,我接受了一次‘記憶清理’。您聽說過嗎?
”陳默點點頭。這是一種新興的高端醫(yī)療服務(wù),
據(jù)說能精準定位并淡化甚至移除患者想要忘記的痛苦記憶,
尤其是因重大創(chuàng)傷或深度抑郁導(dǎo)致的。價格高昂,受眾極少。他店里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件,
或多或少都與這種技術(shù)有些關(guān)聯(lián)?!拔疫x擇移除了一段持續(xù)三年的重度抑郁記憶期。
”蘇晚的語速平穩(wěn),像是在陳述別人的事,“治療很成功。我感覺……像是獲得了新生。
世界重新有了顏色。”“那這是……”陳默目光落在文件袋上。“按照協(xié)議,
被清理的記憶數(shù)據(jù),經(jīng)過加密和隔離處理后,會封存交給本人。目的是保障知情權(quán),
也防止數(shù)據(jù)被醫(yī)院濫用?!碧K晚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袋邊緣,“他們建議自行銷毀,
或者……交由絕對中立的第三方保管,徹底遺忘。我不想銷毀,但也絕不想再觸碰它。所以,
我想到了‘回收’?!标惸聊恕K厥者^形形色色的物品,它們承載著各種喜怒哀樂,
但直接回收一段被剝離的“記憶”,這還是頭一遭。這不再是普通物品,
幾乎等同于靈魂的一部分?!盀槭裁催x我這兒?”蘇晚環(huán)顧了一下堆滿舊物的店鋪,
目光里透著一絲奇異的信賴:“因為您這里看起來……像是時間的終點站。東西到了這兒,
似乎就真的安靜了,過去了。我需要這樣一個地方,安放這段‘過去’。
”陳默看著那個厚厚的文件袋,又看看眼前這個看似冷靜卻透著決絕脆弱感的年輕女人。
他店里向來的規(guī)矩是不問來處,不論價值,但這次情況不同?!斑@東西,”他緩緩開口,
“太私人了。你不怕……”“我不需要它了?!碧K晚打斷他,語氣異常堅定,
甚至帶著一絲急于擺脫的迫切,“它的存在本身就在提醒我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我已經(jīng)付費‘忘記’,我不想再為它承擔(dān)任何保管的責(zé)任。請您收下,隨便放在哪個角落,
讓它徹底塵封。代價您定?!弊罱K,陳默收下了那個沉甸甸的文件袋,
只象征性地收取了極少的費用。蘇晚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dān),長長吁了口氣,
離開時腳步都輕快了許多。陳默將文件袋放在柜臺下方最不起眼的格子里,
標(biāo)簽上只寫了日期和“記憶數(shù)據(jù)”四個字。他以為這件事就此了結(jié)。2幾天后的一個深夜,
暴雨如注。陳默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他拉開門,渾身濕透的蘇晚站在門外,
雨水順著她的發(fā)梢不斷往下淌,她的臉色毫無血色,比幾天前更加憔悴,
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混亂?!安粚Α彼曇纛澏叮瑤缀跽Z無倫次,“不對……全都錯了!
”陳默趕緊讓她進屋,遞上干毛巾。“什么錯了?”“我的生活……感覺全錯了!
”蘇晚抓住毛巾,手指冰冷,“記憶清理后,我感覺很好,前所未有的好。我重新開始工作,
和朋友聚會,一切都該很完美……但是……”她猛地抬起頭,
眼睛里布滿血絲:“細節(jié)對不上!我最好的朋友說我以前對芒果嚴重過敏,
可我現(xiàn)在吃了完全沒事!我公寓的密碼我一直以為是生日,
結(jié)果物業(yè)說那是上一任租客設(shè)置的,我從未改過!
我甚至……我甚至不記得我養(yǎng)了三年的一只貓是怎么死的,我母親說我當(dāng)時傷心欲絕,
可現(xiàn)在我心里一點感覺都沒有!”陳默心中一動:“你的意思是……記憶清理,出了差錯?
”“不只是差錯!”蘇晚的聲音尖厲起來,“我感覺我的人生被挖走了一大塊,
但填進來的……是假的!或者不止挖走了我想忘記的那部分!那些痛苦消失了,
可連帶著很多重要的、普通的記憶也變得模糊、混亂,甚至被修改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抓住陳默的手臂:“那個文件袋!我需要看看!
我必須確認一下,那里面到底是什么!”陳默從柜臺下取出那個牛皮紙袋。
蘇晚幾乎是搶了過去,手忙腳亂地拆封。里面是一個輕薄的銀色金屬儲存器,
附帶一個簡易的讀取接口。陳默有一臺老舊的兼容性閱讀器,
通常用來讀取一些特殊格式的老照片存檔。連接,啟動。屏幕亮起,需要雙重密碼驗證。
蘇晚輸入了由醫(yī)院提供和她自己設(shè)置的兩組密碼。進度條讀取完畢。
彈出的卻不是預(yù)想中枯燥的數(shù)據(jù)流或混亂的記憶片段影像。首先響起的,
是一陣清脆歡快的笑聲。屏幕上是第一視角的畫面:一只手正拿著狗尾巴草,
逗弄著一只圓滾滾的橘貓。陽光很好,地毯柔軟。一個溫柔的男聲在畫面外響起:“晚晚,
別鬧了,快來看我烤的蛋糕好像成功了!”畫面切換,似乎是一個廚房,
一個系著圍裙的年輕男人端著烤焦的蛋糕,臉上沾著面粉,對著鏡頭無奈地笑。
視角的主人(顯然是蘇晚)笑著走過去,用手指刮了一點奶油,抹在對方鼻尖上。打鬧,
擁抱,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們身上,溫暖得不像話。蘇晚像是被雷擊中,僵在原地,
臉色慘白如紙?!啊豢赡堋彼哉Z,“這是誰?我根本不認識他!
我的抑郁期是因為工作壓力和家族遺傳史,我從未……從未和人這樣親密過!
我的戀愛記憶是空白的!”陳默皺緊眉頭。
這看起來是一段甜蜜的、甚至有些瑣碎的日常記憶,與“重度抑郁”似乎毫無關(guān)聯(lián)。
視頻片段還在繼續(xù)播放,像是私人的家庭錄像帶。野餐,下雨天窩在沙發(fā)上看電影,
為了一點小事爭吵又很快和好,深夜并肩工作的側(cè)影……那個男人的臉頻繁出現(xiàn),英俊,
愛笑,看蘇晚的眼神充滿愛意。他們似乎住在一起,養(yǎng)了貓,過著平靜而幸福的生活。
直到某一刻,畫面開始變得不穩(wěn)定。依舊是那個男人的臉,但背景像是在車里,
窗外是急速后退的夜景。他的笑容有些勉強,眼神里帶著擔(dān)憂和……悲傷?“晚晚,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別怕,無論發(fā)生什么,記住我愛你。
很愛很愛?!贝萄鄣倪h光燈猛地照亮整個畫面!緊接著是尖銳到極致的剎車聲,
玻璃破碎的巨響,天旋地轉(zhuǎn)的翻滾撞擊……畫面驟然變黑。
音頻里只剩下持續(xù)、單調(diào)、令人心悸的醫(yī)療儀器滴答聲。然后,
記憶影像開始陷入徹底的混亂。
無數(shù)黑暗的、扭曲的、支離破碎的畫面飛速閃過:蒼白的醫(yī)院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
無盡的淚水,空蕩蕩的房間,撕心裂肺的哭嚎,被送走的橘貓,一把又一把的抗抑郁藥,
窗外永遠灰暗的天空……痛苦如同實質(zhì)的黑色潮水,透過屏幕洶涌而出,幾乎要將人淹沒。
最后,一切歸于死寂。屏幕上只剩下兩個字,不斷重復(fù),像是絕望的囈語,
又像是刻骨銘心的詛咒:“顧川?!薄邦櫞ā!薄邦櫞ā!碧K晚像失去所有力氣,癱倒在地,
渾身發(fā)抖,淚水無聲地瘋狂涌出。她不是不記得,她是被強行“忘記”了!
忘記了她曾深愛過一個叫顧川的男人。忘記了他們擁有過那樣一段溫暖熾熱的時光。
忘記了一場慘烈的車禍。忘記了他用最后意識對她說“別怕,我愛你”。忘記了他的死亡。
忘記了她隨之而來的、長達三年的崩塌與絕望。醫(yī)院移除的,
根本不是她所說的“工作壓力和遺傳抑郁”,而是關(guān)于“顧川”的一切!是那段愛情的存在,
它的璀璨,以及它毀滅后帶來的無盡痛苦!他們用技術(shù),
硬生生把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感情連根挖走,
試圖用虛假的“平靜”覆蓋那個巨大的、鮮血淋漓的空洞。
“他叫……顧川……”蘇晚蜷縮在地上,聲音破碎得不成調(diào)子,
“我忘了他……我怎么會忘了他……”陳默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這一切。窗外雨聲未歇,
店內(nèi)只有蘇晚壓抑不住的、痛苦的啜泣聲,和屏幕上那個不斷重復(fù)的名字。那個文件袋,
安放的不是一段需要塵封的痛苦。它是一個被錯誤埋葬的、仍在哭泣的靈魂。
3蘇晚消失了幾天。陳默有些擔(dān)心,但他沒有她的聯(lián)系方式。
那個讀取過的記憶存儲器靜靜躺在柜臺上,像一個沉默的罪證。再次見到蘇晚時,
她似乎冷靜了許多,但眼下的烏青和眼底深處的破碎感顯示出她這幾天的掙扎。
她直接走向柜臺,拿起那個存儲器?!拔乙业秸嫦唷!彼穆曇羯硢?,
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關(guān)于顧川,關(guān)于那場車禍,關(guān)于醫(yī)院到底對我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