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老奶奶抱在懷里走了沒多久,就聞到了一股煙火氣。不是樹林里枯枝燒著的焦糊味,是暖烘烘的,混著點柴禾和飯菜的香。我把臉埋在她衣襟上,聽著她的腳步聲“噔噔”踩過石板路,偶爾有路過的人跟她打招呼,聲音隔著布料傳過來,悶悶的。
“張奶奶,懷里揣的啥呀?”是個粗嗓門的大叔。
“撿著個小狗娃,可憐見的?!崩夏棠痰穆曇糗浐鹾醯?,震得我耳朵有點癢。
然后就到了個有門的地方。老奶奶用胳膊肘頂了頂門,“吱呀”一聲,風里的煙火氣更濃了。她把我輕輕放在地上,我腳一沾地就趕緊縮成一團——地上鋪著塊粗布,軟乎乎的,可跟草窩的土不一樣,涼得發(fā)滑。
這是個方方正正的小院子,墻角堆著柴禾,靠墻擺著個石磨,磨盤上還沾著點沒擦干凈的玉米面。正對著門的是間土坯房,窗戶上糊著紙,紙縫里透出光來。我豎著耳朵聽,能聽見房梁上“嘰嘰”的聲,大概是麻雀在筑巢。
可這些都讓我慌。沒有熟悉的草葉味,沒有媽媽尾巴掃過草窩的“沙沙”聲,連風刮過的動靜都不一樣——在這里風是“呼呼”撞著墻響,不像在草叢里是順著草尖溜過去的。我往后退了退,想躲到老奶奶腳邊,卻看見她轉身進了屋,手里還提著那個竹籃子。
心一下子揪緊了。我趕緊跟著跑過去,爪子踩在門檻上“咯噔”響了一聲。屋里更亮,靠墻擺著個木柜子,柜頂上放著個掉了漆的鐵盒子;中間是張方桌,桌腿上纏著幾圈繩子。最里頭有個土灶臺,灶上坐著口黑鍋,鍋里的水汽往上冒,帶著剛才那碗粥的甜香味。
老奶奶正彎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得她的臉紅紅的。我不敢靠近,縮在柜子底下偷偷看——柜子底縫里積著灰,還有根掉下來的線頭,我用鼻子蹭了蹭,灰沾在鼻尖上,有點癢。
“餓不餓呀?”老奶奶忽然開口,嚇了我一跳。她轉過身,手里端著個粗瓷碗,碗里是溫乎乎的粥,就是前幾天她給媽媽帶的那種。她把碗放在地上,推到離柜子不遠的地方,“過來吃吧?!?/p>
我沒動。鼻子嗅了嗅,粥是熱的,香得很,可我就是不敢過去。我怕她像剛才媽媽那樣,放下我就走了。柜子縫里的灰鉆進鼻子,我打了個噴嚏,老奶奶“噗嗤”笑了,聲音像落進水里的軟柴:“不嚇你哦?!?/p>
她沒再催,轉身又去灶臺忙活了,鏟子碰著鍋底“哐當”響。我蹲在柜子底看了她半天,見她真的沒理我,才慢慢往前挪了挪。粥的香味勾著我的鼻子,肚子也確實有點空了——剛才被媽媽叼著跑了一路,早就消化完了。
我叼起碗邊的粥舔了一口,還是溫的,甜絲絲的。膽子大了點,干脆趴在地上大口喝起來。喝到一半,忽然聞到老奶奶身上也有這粥的味——就是她剛才抱我時,衣襟上沾著的甜香。我猛地抬起頭,看見她正背對著我刷鍋,圍裙上沾著點粥漬。
心里忽然松了點。我把碗里的粥舔得干干凈凈,連碗邊的渣都沒剩。老奶奶轉過身看見空碗,笑著摸了摸我的頭——她的手真的很軟,不像樹枝那樣扎人,指尖蹭過耳朵時,暖乎乎的。
我沒躲。她摸了會兒,又去院子里抱了捆柴,回來時手里多了塊舊棉絮,鋪在灶臺邊的地上:“以后就在這兒睡吧?!泵扌跎嫌刑枙襁^的味,還有點淡淡的煙火氣,比草窩軟和多了。
那天晚上我就睡在棉絮上。老奶奶坐在灶臺邊縫衣服,針線穿過布的“沙沙”聲,比草窩里的風聲好聽。我趴在棉絮上,看著灶膛里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得她的影子在墻上晃。后來她吹了燈,屋里黑下來,我聽見她躺在床上翻身的動靜,還有輕輕的咳嗽聲。
我忽然有點想媽媽。要是媽媽也能睡在這樣軟和的棉絮上就好了,不用再挨凍,也不用再啃硬面包??梢幌肫鹚詈蠛鹞业哪锹?,鼻子又有點酸。我用爪子扒了扒棉絮,把臉埋進去——棉絮上有老奶奶的味,也有粥的甜香,好像沒那么冷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雞叫吵醒的。院子里不知什么時候多了只老母雞,正“咯咯”地刨著地。老奶奶已經(jīng)起來了,正在院子里喂雞,撒谷子時“嘩啦啦”響。我趴在棉絮上看她,她回頭看見我醒了,笑著招手:“小黃醒啦?”
她叫我“小黃”。媽媽從沒給我起過名字,兄弟姐妹也只是靠氣味認。這個名字軟軟的,聽著挺舒服。我搖了搖尾巴,算是應了。
她給我端來碗泡軟的饅頭,比昨天的粥更頂餓。我大口吃的時候,她蹲在旁邊看,手又想摸我,這次我沒躲。她的手指輕輕撓著我的耳根,比媽媽舔的還舒服,我忍不住把下巴擱在她的鞋上,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聲——是舒服的那種哼唧。
她摸了我好久,才站起來去忙活。我跟著她在屋里轉,她掃地時,我就叼著掃帚尾巴跑;她切菜時,我就趴在灶臺邊看,偶爾用鼻子蹭她的褲腳。她從不趕我,有時還會故意把菜葉子掉在地上,讓我叼著玩。
下午她坐在院子里曬太陽,搬了個小板凳,手里攥著串干棗。我趴在她腳邊,看她把棗核吐在地上,然后用腳把核踢到我面前。我叼起棗核玩,她就笑,皺紋堆在一起,像曬軟了的老樹皮。
有次她去村口的小賣部買東西,把我留在家里。我趴在門口等她,看著路上來往的人,心里慌得很。等了好久,才看見她提著個小袋子慢慢走回來,手里還拿著根油乎乎的東西——后來才知道是火腿腸。
她把火腿腸掰成小塊喂我,肉香得我直晃尾巴。她摸著我的頭說:“以后別亂跑哦,就在家等我?!蔽也渲氖贮c頭,其實我根本不會亂跑,我怕一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慢慢的,我敢在院子里玩了。有時追著蝴蝶跑,有時趴在石磨上曬太陽。老奶奶干活時,我就守在她身邊,她彎腰鋤菜,我就叼著她的圍裙角跟著;她坐在門口擇菜,我就把下巴擱在她膝蓋上。
有天她忽然把門打開,對我擺了擺手:“出去逛逛吧?!蔽毅读算叮桓覄?。她推了推我的屁股:“去吧,早點回來。”
外面的路比院子里寬,路邊有開著小紫花的草,還有搖著尾巴的大黑狗——就是以前在草叢附近見過的那條。大黑狗湊過來聞我的味,我沒怕,因為我知道老奶奶就在門口看著呢。
我在路邊玩了會兒,看見老奶奶還站在門口望,就趕緊跑回去了。她笑著摸我的頭:“還知道回來呀?”我用頭蹭她的褲腿,把沾在身上的草籽蹭到她褲子上——這是我學的,蹭蹭就是“我回來了”。
她果然沒走。她還會給我溫粥,還會把棉絮曬得暖暖的,還會用軟乎乎的手摸我的頭。灶膛里的火光,院子里的雞叫,還有她縫衣服的“沙沙”聲,慢慢成了新的熟悉。
有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媽媽了。她叼著塊肉,放在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剛想蹭她的下巴,忽然看見她身后站著老奶奶,正笑著往灶膛添柴。我一下子醒了,趴在棉絮上,聽見老奶奶輕輕的呼吸聲。
我往灶臺邊挪了挪,挨著她的凳子躺下。棉絮上的煙火氣裹著我,暖暖的。我想,就這樣也挺好的。雖然還是會想媽媽,但至少現(xiàn)在,我不用再挨凍了,也不用再怕被丟下了。
灶膛里的余火還沒滅,映得墻上的影子輕輕晃,像媽媽以前掃過草窩的尾巴。我打了個哈欠,把臉埋進棉絮里——明天早上,應該還能喝到溫乎乎的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