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七月的風卷著黏膩的暑氣,撞進“鯉城”大廈旋轉(zhuǎn)門的瞬間,我攥著簡歷的手心,
汗已經(jīng)洇透了紙角。那條面試通知被我點開又關(guān)閉,來來回回數(shù)到十七次,
末尾“面試官:錦升”五個字,像枚燒紅的烙鐵,燙得指尖發(fā)麻,連帶著心跳都亂了節(jié)拍。
會議室的門是磨砂玻璃的,我能看見里面坐著的男人輪廓。挺直的肩線,
握著筆的手指骨節(jié)分明,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處一小片淡青色的血管。我深吸一口氣,
推開門的瞬間,空調(diào)冷氣混著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涌過來?!澳鞠??”錦升抬眼,
鏡片后的目光平靜無波,卻讓我突然想起三個月前的校園招聘會。那天我擠在人群里遞簡歷,
高跟鞋被踩掉一只,是他彎腰撿起來,用指腹擦掉鞋跟處的灰,遞還給我時說了句“小心”。
“是。”我慌忙站直,將簡歷放在他面前的玻璃桌上。簡歷邊角被汗水浸得發(fā)皺,
在他那疊整齊如新的文件旁顯得格外寒酸。錦升沒看簡歷,
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簡歷上寫,你應(yīng)聘的是市場部助理?”“是。
”“為什么選這個崗位?”“我……”我卡殼了。其實我是沖著研發(fā)部投的簡歷,
卻被調(diào)劑到市場部。但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到了嘴邊的實話突然變了味,
“因為我覺得市場部能接觸到更多人,更能鍛煉……”“說實話?!彼驍辔?,
筆尖在紙上劃了道淺痕。我的臉瞬間燒起來,像被戳破的氣球,
連聲音都發(fā)虛:“我其實投的是研發(fā)部,但系統(tǒng)顯示……”“研發(fā)部要求碩士以上學歷,
且有項目經(jīng)驗?!彼罂吭谝伪成?,交叉起手臂,“你的條件不符合?!薄拔抑?。
”我低下頭,盯著自己磨得發(fā)白的帆布鞋,“但我自學過C語言,
也做過……”“市場部助理需要抗壓能力強,能接受加班和出差。”他沒接我的話,
翻開我的簡歷,目光停在家庭住址那一欄,“住得很遠?”“嗯,在郊區(qū)。
”“每天通勤至少兩小時。”他合起簡歷,推回給我,“這份工作不適合你。
”我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我準備了整整一周的面試話術(shù),
模擬了二十種可能被問到的問題,卻沒想過會被這樣輕飄飄地否定??照{(diào)風掃過腳踝,
帶來一陣涼意,我突然想起母親今早煎的那兩個雞蛋——家里只剩最后兩個雞蛋了,
母親說“面試要吃點好的,才有精神”。“錦總監(jiān)。”我抬起頭,
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固執(zhí),“我能吃苦,加班和出差都可以接受。
而且我可以申請住在公司宿舍,通勤不是問題?!卞\升的眉峰幾不可查地動了動,
目光落在我泛紅的眼角:“為什么一定要來鯉城?”“因為……”我的喉嚨突然發(fā)緊。
其實我來鯉城,一半是因為這家公司是行業(yè)翹楚,另一半,
是因為三個月前那個撿起我高跟鞋的人。但這些話我沒法說,只能咬著唇重復,
“因為鯉城是最好的平臺?!彼聊藥酌?,突然站起身:“明天早上八點半,
到人事部報道。”我愣住了,抬頭時正撞見他轉(zhuǎn)身的背影。他穿著深灰色襯衫,腰線挺直,
走到門口時停了停,沒回頭:“別遲到?!遍T合上的瞬間,
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后背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窗外的蟬鳴突然變得清晰,陽光透過百葉窗,
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我此刻七上八下的心。市場部的工位在開放式辦公區(qū),
我的位置恰好在總監(jiān)辦公室斜對面。第一天上班,我抱著一堆文件從錦升門口經(jīng)過時,
聽見他正在打電話,聲音比面試時冷了好幾度:“這個方案重做,數(shù)據(jù)模型漏洞太多。
”我嚇得腳步頓了頓,懷里的文件嘩啦啦掉下來。彎腰去撿時,
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先我一步拾起最底下的那份。“謝謝錦總監(jiān)。”我慌忙道謝,
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觸電般縮回來。錦升沒說話,
只是看了眼我懷里的文件——都是些需要整理歸檔的舊合同。
他皺了皺眉:“誰讓你做這些的?”“是……是張姐。”我小聲說。張姐是部門的老員工,
早上把這堆文件丟給我時,語氣不太好:“新來的,先把這些整理好,下午給我。
”錦升沒再問,轉(zhuǎn)身進了辦公室。我抱著文件回到工位,心臟還在砰砰跳。
鄰座的女孩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別往心里去,張姐就那樣,看誰都不順眼?!薄班?。
”我點點頭,開始埋頭整理文件。舊合同上的字跡有的已經(jīng)模糊,我需要逐頁核對,
再錄入電腦。陽光從窗口照進來,落在鍵盤上,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貼在桌面上。
中午去食堂吃飯,我剛打好飯,就看見錦升端著餐盤在不遠處坐下。他吃得很慢,眉頭微蹙,
像是在想事情。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沒敢過去打招呼,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米飯有點硬,
菜也偏咸,我沒吃幾口就放下了筷子。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母親發(fā)來的微信:“晚晚,
上班順利嗎?別太累了。”我回了句“挺好的”,眼眶有點發(fā)熱。為了給父親治病,
家里欠了不少錢,我必須保住這份工作。下午整理完文件,
張姐又丟給我一個任務(wù):“把這份市場分析報告復印五十份,下班前要。”報告厚厚的一沓,
公司的復印機又老又慢,還經(jīng)???。我守在復印機旁,一邊祈禱它別出故障,
一邊盯著時間。眼看快到六點,復印件才弄好一半。辦公室的人陸續(xù)走了,
最后只剩下我和總監(jiān)辦公室里的錦升。復印機突然“咔”地一聲卡住了,我急得滿頭大汗,
伸手去掏卡住的紙,卻不小心被邊角劃到了手指。血珠瞬間涌出來,滴在白色的復印件上,
像朵小小的紅梅。“別動?!卞\升的聲音突然在身后響起,我嚇了一跳,轉(zhuǎn)身時撞進他懷里。
淡淡的雪松味包裹住我,我能清晰地聽見他胸腔里沉穩(wěn)的心跳聲?!皩Α瓕Σ黄?。
”我慌忙站穩(wěn),手背在身后偷偷擦掉手指上的血。他沒說話,徑直走到復印機前,
彎腰檢查了一下,三兩下就把卡住的紙取了出來。然后他從口袋里拿出創(chuàng)可貼,
放在我面前的桌上:“處理一下?!蔽业哪樣旨t了,低著頭撕開創(chuàng)可貼,
小心翼翼地貼在傷口上。他的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復印機外殼的涼意,讓我的心跳又亂了半拍。
“剩下的我來?!彼f著,拿起剩下的報告,開始操作復印機。他的動作很熟練,
顯然經(jīng)常用這臺老機器?!安挥昧隋\總監(jiān),我自己來就行。”“你整理數(shù)據(jù)。”他頭也沒抬,
“這邊快?!蔽抑缓迷谂赃叺碾娔X前坐下,打開表格開始核對數(shù)據(jù)。辦公室里很安靜,
只有復印機運作的沙沙聲,和他偶爾翻動紙張的聲音。夕陽透過窗戶,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
輪廓柔和了許多。等弄完所有事情,已經(jīng)快八點了。錦升鎖好辦公室門,
看著站在門口的我:“住宿舍?”“嗯?!薄拔宜湍氵^去?!蔽毅蹲×耍骸安挥寐闊┠?,
我可以……”“宿舍區(qū)在老城區(qū),不好打車。”他打斷我,徑直走向電梯,“走吧。
”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狹小的空間里彌漫著他身上的味道。我盯著自己的鞋尖,
感覺空氣都變得稀薄。電梯到一樓時,他突然開口:“明天讓張姐帶你熟悉業(yè)務(wù),
別總做這些雜事。”“哦,好?!彼能囀呛谏?,很干凈,
副駕駛座上放著一本翻舊了的經(jīng)濟學原理。我系安全帶時,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座椅調(diào)節(jié)按鈕,
座椅猛地往后退了一下。“小心點?!彼l(fā)動車子,語氣聽不出情緒。一路無話,
只有車載電臺里傳來舒緩的音樂。我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專注地開車,側(cè)臉的線條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清晰。宿舍區(qū)到了,
是棟有些年頭的老樓。我解開安全帶:“謝謝您送我回來,周總監(jiān)?!薄班?。
”他從后座拿出一個袋子,“這個給你。”是份沒開封的便當,還帶著余溫。
“食堂阿姨留的,我沒吃?!彼忉尩?,目光有些不自然地移向窗外。我接過便當,
指尖碰到他的手,又是一陣微麻的觸感。“謝謝?!薄吧先グ伞!蔽尹c點頭,推開車門。
走到樓道口時回頭,看見他的車還停在原地,車燈在夜色里亮著,像兩盞溫暖的星。
2我漸漸熟悉了市場部的工作。張姐雖然刻薄,但教我東西時很耐心。
錦升很少直接安排我做事,只是偶爾在部門會議上,會點我起來回答問題。每次被他點名,
我都會緊張得手心冒汗,但他總能用幾句簡潔的話,幫我理清思路。
有次我做的競品分析報告漏洞百出,被張姐當著全部門的面批評,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散會后,錦升把我叫到辦公室,沒提報告的事,只是給我泡了杯茶:“鯉城的茶水間,
有最好的龍井?!蹦潜璧臏囟?,剛好暖到心里。八月中旬,公司要去鄰市開產(chǎn)品推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