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巷書攤記老周的書攤藏在槐花巷尾第三棵梧桐樹下,是這條老巷里扎了根似的景致。
帆布棚子早被歲月浸成了灰撲撲的顏色,
邊角處縫著好幾塊不同花色的補丁——青的是老伴年輕時穿的碎花褂子,
藍的是兒子小時候的背帶褲,還有塊淺粉的,是孫女剛上幼兒園時畫壞的方巾。
每塊補丁的針腳都細密整齊,是老伴在世時一針一線綴上去的,
如今摸起來還帶著些軟乎乎的暖意,像是還留著當年她指尖的溫度。
攤書用的松木長桌是老周結婚那年打的,桌面被磨得油光锃亮,木紋里嵌著幾十年的時光。
桌上的舊書每本都被他擦得干干凈凈,哪怕是封皮卷邊、紙頁泛黃的老書,
也見不到半點灰塵。書脊上的燙金大多褪了色,有的只余下淡淡的印痕,可湊近聞,
總能嗅到股曬過太陽的暖香——那是老周每天出攤前,
都會把書搬到院里曬上半個鐘頭的緣故。每天清晨五點,天剛蒙蒙亮,巷子里還浸著夜的涼,
老周就會推著那輛吱呀作響的鐵皮車來出攤。鐵皮車是前幾年修過的,輪軸上抹了黃油,
可走起來還是會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極了老伴當年搖著蒲扇的聲音。到了梧桐樹下,
他先從車斗里拎出半桶井水,
慢慢澆在梧桐樹根下——這棵樹是他和老伴剛搬來槐花巷時種的,如今已有碗口粗,
枝葉能罩住小半個書攤。澆完水,他才蹲在桌前,從布兜里掏出塊洗得發(fā)白的軟布,
一本本擦拭舊書的封皮。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時,他的眼神比看親孫子還軟和,
嘴里偶爾還會念叨兩句:“老伙計,又陪我一天咯?!边@巷子叫“槐花巷”,顧名思義,
兩側栽滿了老槐樹。每到四月,槐樹枝椏就會綴滿雪白的花穗,像給巷子披了層薄雪。
風一吹,細碎的花瓣就會悠悠飄下來,落在老周的帆布棚上、舊書的紙頁間,
連空氣里都裹著清甜的香。有時花瓣落在書頁上,老周不會立刻拂去,
他說:“讓書也嘗嘗槐花的味兒,不然可惜了這好時節(jié)?!崩现苁剡@書攤三十年,
見過太多人在舊書里藏故事。有穿校服的學生,在課本里夾著沒送出去的情書,
字里行間滿是少年人的羞澀;有頭發(fā)花白的老人,翻到某本舊書的某一頁時,突然紅了眼眶,
手指反復摩挲著紙頁,像是在觸摸遙遠的回憶;還有一對對情侶,
手牽著手來找當年約會時看過的小說,找到時眼里的光,比槐花還亮。老周從不多問,
只在有人久坐時,從車斗里拿出個搪瓷杯,倒上一杯晾好的白開水遞過去;若是天涼,
他還會從帆布棚子底下翻出老伴留下的舊外套,讓客人披上。那外套是淺灰色的燈芯絨,
領口有些磨損,卻總帶著股淡淡的洗衣粉清香。這天傍晚,槐花開得正盛,
夕陽把巷子染成了暖橙色,花瓣落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軟軟的,
還會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一個穿藍布裙的姑娘停在了書攤前,
她的頭發(fā)用一根素銀簪子松松挽著,發(fā)尾還沾著兩片槐花瓣,像是剛從槐花堆里走出來似的。
姑娘手里攥著個洗得發(fā)白的藍布包,包角處繡著朵小小的玉蘭花——針法有些笨拙,
針腳時密時疏,一看就是剛學刺繡時的作品。姑娘沒有說話,只是站在桌前,
目光在一堆舊書里慢慢掃過。從線裝的《紅樓夢》到泛黃的《邊城》,
從卷邊的詩集到封皮開裂的散文選,她的眼神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書里的故事。
掃到長桌最里側時,她的目光突然頓住了——那里放著本燙金封皮的《雪國》,
深褐色的硬殼封面,燙金的“雪國”二字邊緣有些磨損,卻依舊透著股精致。
那本《雪國》是老周三年前從一個收廢品的老人手里淘來的。
當時老人推著滿滿一板車廢品經過槐花巷,老周瞥見車斗里露著半截書脊,
認出是川端康成的作品,便攔住了老人。老人說這書是從舊房子里收來的,沒人要,
老周給了老人五塊錢,把書帶回了家。回家后,他用軟布擦了好幾遍封面,
又把內頁一張張捋平,發(fā)現書保存得極好,
紙頁間還夾著一片早已干透的銀杏葉——葉片金黃,紋路清晰,像是被精心收藏了很久。
老周記得當時翻到第三十三頁時,天頭的空白處有一行極淡的字跡,像是用鉛筆寫了又擦過,
只有在陽光下仔細看,才能辨出幾個模糊的筆畫,像是“等”“槐”“雪”之類的字眼。
“老板,這本多少錢?”姑娘的聲音像浸了山泉水,清凌凌的,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發(fā)顫。
老周抬頭,看向姑娘。姑娘的眉眼很清秀,只是眼底蒙著一層淡淡的郁色,
像雨天里起了霧的湖。他指了指書攤角落的小木牌,牌子是老伴生前用毛筆寫的,
墨跡已經發(fā)暗,上面的字卻依舊清晰:“舊書無定價,隨心給,看緣分?!惫媚稂c點頭,
從藍布包里摸出個小小的錢包。錢包是布藝的,上面也繡著玉蘭花,和布包上的圖案一樣。
她打開錢包,里面是一沓疊得整整齊齊的零錢,有一元的硬幣,也有五元、十元的紙幣。
她數了三塊錢,輕輕放在長桌上,指尖碰到《雪國》的書脊時,突然頓了頓,
像是怕碰壞了什么珍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拔夷茉谶@兒看會兒嗎?”她又問,
目光落在老周旁邊那塊能坐的青石板上。那塊青石板是老周特意搬來的,
平時自己累了也會坐會兒,石板上還放著個棉墊子,是孫女縫的。老周往旁邊挪了挪,
騰出更大的位置,笑著說:“慢慢看,天還沒黑透,槐花也還香著呢?!彼f著,
從帆布棚子底下翻出個搪瓷杯——杯身上印著“勞動最光榮”的字樣,
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老物件,也是老伴的寶貝。他倒了杯涼白開,推到姑娘手邊,“喝點水,
解解渴。”姑娘道了聲謝,坐下后,小心地翻開《雪國》。她的動作很輕,
指尖輕輕拂過扉頁——那里沒有署名,只有一個小小的刻痕,是個“林”字,刻得很淺,
像是怕被人發(fā)現似的。她看得極慢,逐字逐句地讀,偶爾會停下來,盯著某一行字發(fā)呆,
眼神放空,仿佛在回憶什么。夕陽的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落在她的發(fā)頂,
也落在攤開的書頁上,把紙頁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連她眼底的郁色,都似乎淡了些。
時間一點點過去,巷子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下班回家的工人,有接孩子放學的家長,
還有散步的老人。大家路過書攤時,都會和老周打個招呼,有的還會停下聊兩句,
問今天有沒有新到的舊書。老周一邊應著,一邊留意著姑娘,見她看得入神,便沒再打擾。
姑娘看到第三十三頁時,突然停住了。那一頁講的是島村與駒子在雪國的相遇,
文字里滿是清冷的詩意,可姑娘的手指卻死死攥著書頁的邊緣,指節(jié)都泛了白。
風卷著幾片槐花瓣落在書頁上,其中一片剛好蓋住天頭那行淡去的字跡。
姑娘的眼淚毫無征兆地砸下來,“啪”地落在紙頁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也讓那行淡去的字跡慢慢顯了出來——“等槐花開滿整條巷子,就帶你去看真正的雪。
”老周沒說話,從帆布包里摸出張皺巴巴的紙巾,輕輕推到姑娘手邊。他守書攤三十年,
見過太多這樣的瞬間,知道此刻再多的安慰,都不如讓她好好哭一場。姑娘接過紙巾,
擦了擦眼淚,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十年前,有人在這一頁給我寫過這句話。
”她的指尖反復撫過那行字,像是在觸摸遙遠的回憶,“他叫林哲,是我隔壁班的同學,
我們都喜歡看川端康成的書。那年春天,他就是在這個巷口,把這本《雪國》借給我的,
還在第三十三頁寫了這句話,說等槐花開滿巷子,就帶我去東北看雪——他說他老家在東北,
冬天的雪能沒過膝蓋,晚上還能看見星星落在雪地上?!崩现苄睦镆粍?,
端起自己的搪瓷杯喝了口水,壓了壓心里的酸澀。他看著姑娘眼底的淚,
想起了老伴當年生病時,也是這樣紅著眼眶,卻還強裝著笑安慰他。“后來呢?
”老周輕聲問,“他帶你去看雪了嗎?”“他走了?!惫媚锏穆曇舾土?,
把臉輕輕埋在書頁里,肩膀微微發(fā)抖,“那年夏天,學校里招兵,他報了名,說要去守邊疆。
走之前,他把這本《雪國》還給我,說等他回來,就帶著這本書,一起去看雪??赡悄甓?,
雪下得特別大,部隊傳來消息,說他們在一次巡邏中遇到了雪崩,他……再也沒回來。
”風漸漸涼了,吹得槐樹葉沙沙作響,花瓣落得更密了,落在姑娘的藍布裙上,
也落在《雪國》的書頁間。老周從帆布棚子底下翻出那件淺灰色的燈芯絨外套,
輕輕披在姑娘肩上:“披上吧,別著涼?!蓖馓咨系那逑憧M繞在姑娘身邊,
讓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心里的寒意似乎也散了些。姑娘抬起頭,眼眶通紅,
卻還是朝著老周笑了笑:“謝謝您,老板?!彼f話時,手腕上的銀鈴鐺輕輕響了一聲,
叮鈴叮鈴的,很好聽。老周這才注意到,她的手腕上纏著根紅繩,繩尾拴著個小小的銀鈴鐺,
鈴鐺上刻著個“哲”字,字雖然小,卻刻得很認真?!斑@鈴鐺……”老周指了指鈴鐺,
話沒說完,突然想起了什么,轉身快步走到鐵皮車旁。鐵皮車的角落有個鐵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