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被丟下時,她神魂破碎,靈血枯竭,瞬間就被撕碎吞噬,什么都沒看到。
此刻,重傷瀕死的她,卻以一種詭異的旁觀者身份,清晰地看到了全貌。
云曦此刻的狀態(tài)糟糕到了極點,更讓人絕望的是,她體內的師徒契開始感應。
前世被抽靈血時,這道契約曾是她最后一絲求救的奢望,奢望師尊能看在師徒一場的份上……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加速抽取靈血的命令。
這道契約,早已不是庇護,而是隨時能將她最后一點價值榨干的絞索,更是將她與那垃圾師門強行捆綁的恥辱印記。
她云曦,寧可在這萬魔巢穴中粉身碎骨,也絕不再做那籠中待宰的牲畜!
絕不!
沒有絲毫猶豫,云曦狠狠打向自己丹田氣海深處早已因禁制摧殘而搖搖欲墜的道基!
同時,她死死鎖定了心口的師徒契。
“給我——碎!”
云曦強行逆轉體內和魔氣混雜的微弱靈力,在她本就破碎不堪的丹田和心脈中,轟然引爆。
“噗——?。 ?/p>
這一次,噴出的不再是普通的鮮血,而是暗金色的心頭精血。
血霧彌漫,瞬間被周圍貪婪的魔氣吞噬殆盡。
金丹碎裂,本就脆弱不堪的經脈徹底化為齏粉。
難以形容的劇痛將她的靈魂都寸寸撕毀,比前世被抽靈血更甚千倍萬倍。
她的身體在魔氣中劇烈地抽搐痙攣,師徒契寸寸崩解,最終徹底化為虛無。
師徒契——斷!
清微真人帶著雙眸通紅的秦楚楚匆匆趕到洞口,看著下方翻騰的魔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就在剛剛,他本在給楚楚渡靈力,卻察覺和云曦維系了數(shù)十年的師徒契斷了,匆忙趕來。
青陽宗每位弟子拜師時,都會用心頭精血與師父定下師徒契,若是徒弟傷重瀕死,就會出現(xiàn)感應。
除非一方身死道消,或者主動廢去畢生修為,師徒契否則絕無可能斷開!
清微下意識地忽略了云曦廢去修為的可能性,青陽宗誰人不知道云曦對修為的執(zhí)念,又怎可自廢修為。
她視修煉如命,怎可能自碎道基?
那唯一的解釋就是……她死了!
在葬魔窟的魔氣中,神魂俱滅了!
冰崖之上,死寂一片。
只有秦楚楚壓抑的哭聲和葬魔窟傳來的、令人心悸的萬魔嘶嚎。
凌風的手還在微微顫抖,她……自己跳下去了?還是……被他殺了……
玄離死死盯著自己染著云曦血跡的手掌,屬于云曦的血腥氣鉆入他的鼻腔,這味道,遠比任何妖獸的血更讓他心悸。
他眼前不受控制地閃過許多畫面:少女在妖獸爪下將他拖出來時染血的肩膀,為他尋藥歸來時疲憊卻帶著笑意的臉,還有剛才,她看著他時,那刻骨的冰冷……他第一次感到了茫然無措的窒息。
就在這時——
“嗚……嗚嗚嗚……云曦姐姐……”
秦楚楚的哭聲陡然拔高,充滿了撕心裂肺的自責與痛苦,瞬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害的?。 ?/p>
她猛地掙脫了清微真人下意識護持的靈力罩,踉蹌著撲到洞口邊緣,作勢就要往下跳!
“楚楚!”
“小師妹!”
“阿姐!”
清微真人、沈長安、凌風、玄離四人幾乎是同時驚呼出聲,瞬間忘記了云曦,所有注意力都牢牢鎖在秦楚楚身上!
清微真人反應最快,化神大圓滿的修為瞬間爆發(fā),一道柔和的靈力瞬間卷住秦楚楚的腰,將她拉回安全地帶,緊緊護在懷中。
“師父……放開我!讓我去死!嗚嗚嗚……”
秦楚楚在清微真人懷里拼命掙扎,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將她慘白的小臉徹底打濕,紅腫的眼睛里滿是自責:
“都是我的錯!都是因為我!嗚嗚嗚……如果不是我爹娘……云曦姐姐就不會恨我……她就不會被怨恨蒙蔽心智做出這種傻事……是我害死了云曦姐姐!是我害死了她!!”
她哭得渾身顫抖,仿佛隨時都要暈厥過去:
“爹!娘!你們走的那么早,留下楚楚一個人在世上受苦……如果當初我沒有要云曦姐姐的千機傘……云曦姐姐就不會受傷……她就不會這么恨我……就不會……就不會被逼得跳下葬魔窟了!”
“嗚嗚嗚……讓我去死吧!讓我去陪云曦姐姐贖罪……讓我去死啊!”
字字泣血,句句誅心。她將所有的過錯都攬到了自己“不該活著”上。
將全部都歸因于她自己那悲慘的身世和忠烈的父母,也將云曦墜崖的慘烈結局,巧妙地定性為“被逼跳崖”,模糊了凌風和玄離的出手。
效果立竿見影。
“楚楚!住口!不許胡說!”
清微真人渡入的靈力更加溫和他看著懷中哭得幾乎崩潰的少女,只覺得她承受了太多本不該她承受的痛苦,對云曦那點師徒情感瞬間被對秦楚楚的無限憐惜取代。
“小師妹!這不是你的錯!”
凌風立刻沖到秦楚楚身邊,看著她哭得如此凄慘,自己心中那點因云曦而升起的恐慌和剛剛被沈長安話語勾起的微弱愧疚,瞬間煙消云散,將所有責任推給生死未明的云曦。
“是云曦!是她自己心性歹毒,恩將仇報!是她自己執(zhí)迷不悟!與你何干!”
玄離也下意識地靠近,喉嚨里發(fā)出低低的、安撫性的嘶鳴。
沈長安看著哭得幾乎背過氣去的秦楚楚,再看看被師尊和師弟們緊緊護住的她,又望向那深不見底的魔淵……
他不能質疑楚楚的無辜,不能質疑師尊的公正,否則他長久以來賴以支撐的道義世界將會崩塌。
他痛苦地閉了閉眼,上前一步,聲音沙啞卻帶著安撫:
“楚楚師妹,莫要再自責了。云曦……她執(zhí)念太深,心魔入體,如今走上歧路,非你之過。你……要保重自己,莫要再傷及自身。”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秦楚楚顫抖的肩膀。
眾人神色各異,清微真人看著懷中仿佛下一刻就要香消玉殞的秦楚楚,沉聲下令:
“此事到此為止。云曦……咎由自取,墜入魔窟,以死贖罪。此乃我青陽宗不幸,亦是其命數(shù)使然。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再提,更不得外傳,以免有損宗門清譽。”
“長安,凌風,將此處封禁,玄離,護送楚楚回玉瓊峰靜養(yǎng),云曦屋子中的寒玉枕乃養(yǎng)神之物,你取來給楚楚用,活人終究比死物重要?!?/p>
他低頭看著懷中抽噎的秦楚楚,聲音放柔:“楚楚,莫怕,有為師在。逝者已矣,莫要再為此等……孽障傷神。”
“師……師尊……” 秦楚楚抬起淚眼婆娑的臉,她將臉埋進清微的道袍里,像只全心依賴他的小獸一般……
無人看見的角度,她緊貼著道袍的嘴角,極輕微地、放松地抿了一下。
死了,就不會有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