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雪關的朔風,如同無數(shù)裹著冰棱的鞭子,抽打在每一寸裸露的肌膚上。沈寒香縮在關隘外一處廢棄的、散發(fā)著濃重牲口氣息的土坯房里,呼吸間噴出的白霧瞬間凝結成細小的冰晶。她面前攤開一個粗布包裹,里面是早已準備好的易容工具和幾樣氣味刺鼻的藥草。
鏡子里映出的臉,早已被風沙和刻意的偽裝弄得面目全非。此刻,她拿起一把鋒利的小刀,沒有絲毫猶豫,對著自己臉頰靠近顴骨下方的一處皮膚,輕輕劃開一道淺淺的口子。細微的刺痛傳來,鮮紅的血珠滲出。她面無表情,迅速將一種混合了腐草根、劣質朱砂和特殊粘劑的深褐色膏體,仔細地涂抹在傷口周圍,又用指腹用力揉搓,讓顏色深深浸入肌膚紋理,形成一片丑陋、仿佛深入肌理的潰爛疤痕。接著,她將花白的假發(fā)仔細貼合,又在臉上、脖頸、手上涂抹特制的灰黃色油脂,讓皮膚呈現(xiàn)出飽經(jīng)風霜、布滿褶皺和凍瘡的干枯狀態(tài)。最后,她含下一種辛辣的藥丸,喉嚨立刻傳來火燒火燎的灼痛,聲音變得如同砂石摩擦般嘶啞難聽。
一個在北境苦寒之地掙扎求生、身患“惡疾”的老嫗形象,出現(xiàn)在模糊的銅鏡里。渾濁的眼神,佝僂的身軀,蹣跚的步伐,連那若有若無、仿佛來自臟腑深處的低咳,都惟妙惟肖。她換上散發(fā)著霉味和膻氣的破舊皮袍,背起一個裝著“凍瘡藥膏”的沉重背簍——這是她觀察數(shù)日,摸清規(guī)律后,頂替掉那個真正送藥老婦的機會。代價是幾塊摻了迷藥的硬餅和一小袋銀錢。
混入送藥隊伍的過程比她預想的要順利一些。看守黑獄后角門的狄兵,對這支散發(fā)著藥味和窮酸氣的隊伍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嫌惡。領頭的小頭目捏著鼻子,用狄語粗魯?shù)刂淞R著,草草檢查了一下背簍里那些散發(fā)著濃烈草藥氣味的黑色藥膏,又瞥了一眼沈寒香臉上那令人作嘔的“潰爛”,立刻像驅趕蒼蠅般揮手:“快滾進去!放下東西就滾!別讓這晦氣病氣染了老子!”他甚至不愿靠近一步。
沉重的鐵門在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開啟一道縫隙,一股比外面凜冽寒風更加刺骨的陰冷氣息,混雜著濃烈的血腥、腐壞、排泄物和絕望的味道,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瞬間灌滿了沈寒香的鼻腔和肺腑。她強壓下胃里翻江倒海的惡心和生理性的窒息感,低著頭,混在幾個同樣麻木的老弱婦孺中間,蹣跚地踏入了這座人間煉獄。
黑獄內部,是另一個世界。巨大的山體被掏空,形成迷宮般的甬道和囚室。墻壁是冰冷濕滑的黑色巖石,凝結著厚厚的白霜。僅有幾盞油燈在深邃的甬道盡頭搖曳著微弱昏黃的光,非但不能驅散黑暗,反而將扭曲的人影投射在嶙峋的巖壁上,如同鬼魅亂舞。寒氣無孔不入,深入骨髓,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無數(shù)冰針。守衛(wèi)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甬道里回蕩,帶著金屬甲胄的冰冷撞擊聲,敲打著每一個囚徒和闖入者的神經(jīng)。
沈寒香的心臟在破舊皮袍下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膛。她強迫自己維持著老嫗的遲鈍和麻木,跟在隊伍后面,目光卻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最精密的探針,飛快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墻壁的構造、守衛(wèi)巡邏的間隙、甬道的走向、空氣中細微的氣流變化……
送藥的路線是固定的,只能到達普通囚犯區(qū)域。她的目標是傳說中關押重犯和死囚的“死囚區(qū)”,位于黑獄最深、最冷、最靠近山體核心的底層。那里,是連守衛(wèi)都盡量避免踏足的絕對禁區(qū)。
機會出現(xiàn)在一次短暫的停留。領頭的看守被一個匆匆跑來的同僚叫住,似乎在低聲爭論著什么。隊伍暫時停在一個岔路口。沈寒香敏銳地捕捉到,其中一條向下延伸的狹窄甬道,風似乎更冷,空氣中那股腐壞和鐵銹的味道也濃重得多,隱隱還夾雜著一種…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死寂感。直覺告訴她,就是那里!
趁著看守背對著隊伍,其他送藥人麻木等待的瞬間,沈寒香如同融入陰影的壁虎,貼著冰冷濕滑的巖壁,無聲無息地滑入了那條向下傾斜的黑暗甬道。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她屏住呼吸,將感官提升到極限。
死囚區(qū)的甬道更加狹窄幽深,幾乎沒有任何照明。她只能依靠指尖觸碰巖壁的冰冷觸感和腳下濕滑的地面來判斷方向。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血腥和絕望的氣息幾乎讓人窒息。寂靜,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是風聲還是垂死呻吟的嗚咽。
突然,腳下踩到的一塊石板傳來極其輕微的“咔噠”聲,微弱得幾乎被心跳掩蓋!沈寒香渾身的寒毛瞬間倒豎!那是她曾在某本失傳的機關圖譜上見過的“踏雪驚鴻”觸發(fā)裝置的特征!
“不好!”心中警兆狂鳴!
來不及思考,身體的本能已經(jīng)先于意識做出反應!她猛地向前一個極限的、狼狽不堪的魚躍翻滾,動作幅度之大,幾乎扯散了身上的偽裝!
“咻!咻!咻——!”
就在她身體離開原地的剎那,身后兩側的巖壁驟然裂開數(shù)道縫隙!十幾支閃爍著幽藍寒光的弩箭,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釘在她剛才站立的位置!勁風擦著她的后背掠過,帶起一片刺骨的涼意!
“噗!”一聲悶響。
翻滾中,左臂外側傳來一陣尖銳的劇痛!一支角度刁鉆的弩箭沒能完全躲開,鋒利的箭簇撕裂了破舊的皮袍,深深劃開皮肉!溫熱的液體瞬間涌出,浸透了衣袖。沈寒香死死咬住下唇,將痛呼死死壓在喉嚨里,血腥味在口中彌漫。她不敢停留,用盡全身力氣翻滾,撞入前方一個凹陷的、布滿濕滑苔蘚的死角巖縫中,蜷縮起身體,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與臂上的鮮血混在一起,冰冷粘膩。她急促地喘息著,聽著外面弩箭擊打在石壁上發(fā)出的叮當聲漸漸平息,甬道再次陷入死寂。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懼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淹沒。她顫抖著撕下一塊還算干凈的里衣布料,死死按住手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劇烈的疼痛讓她眼前陣陣發(fā)黑。
不能停…蕭燼…就在前面…
這個念頭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瀕臨崩潰的神經(jīng)上。她強迫自己冷靜,從背簍的夾層里摸出金瘡藥和一小截干凈的布條,動作快得幾乎出現(xiàn)殘影,草草包扎止血。劇烈的疼痛讓她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但她連哼都沒哼一聲。
她變得更加謹慎,每一步都如同在刀鋒上行走,用盡畢生所學去感知、規(guī)避那些可能存在的致命陷阱??諝庠絹碓嚼?,惡臭越來越濃。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了一種微弱但持續(xù)的、令人作嘔的水流聲,還有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腥臊惡臭。
污水渠!黑獄最深處的排泄通道!
她循著聲音和氣味,摸索著來到一條狹窄的、僅容一人通過的巖石棧道旁。棧道下方,是一條深不見底、翻滾著污穢粘稠黑水的巨大溝渠,散發(fā)著令人窒息的地獄氣息。而在棧道內側的巖壁上,靠近溝渠上方數(shù)尺的高度,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碗口大小、覆蓋著粗糙鐵柵欄的通風口。
沈寒香的心跳驟然加速,幾乎要從喉嚨里跳出來。她強忍著令人作嘔的惡臭和眩暈,屏住呼吸,如同壁虎般緊貼著冰冷濕滑的巖壁,艱難地挪向其中一個通風口。指甲在粗糙的巖石上摳出血痕,也渾然不覺。
終于,她湊近了鐵柵欄。柵欄的鐵條冰冷刺骨,上面凝結著厚厚的污垢和冰霜。她努力睜大眼睛,將視線投向下方那幽暗、污濁、散發(fā)著死亡氣息的水牢。
昏暗的光線從更高的通風口吝嗇地透入一點點,勉強勾勒出水牢的輪廓。渾濁發(fā)黑的冰水,幾乎淹沒了下方的一切。然后,她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鎖鏈牽引,死死釘在了水牢中央!
那里,一個人影。
不,那幾乎已經(jīng)不能稱之為“人”。更像是一具被殘酷命運釘在恥辱柱上、飽受摧殘的殘骸。
他半身浸泡在散發(fā)著惡臭的冰水里,赤裸的上身布滿了縱橫交錯、新舊疊加的猙獰傷痕,有些深可見骨,皮肉翻卷,在污水的浸泡下呈現(xiàn)出一種可怕的灰白色,邊緣腫脹潰爛。兩條粗如兒臂的冰冷鐵鏈,一端深深嵌入兩側的巖壁,另一端……另一端竟是以一種極其殘忍的方式,貫穿了他兩側的肩胛骨!
烏黑沉重的鐵鉤,狠狠洞穿了琵琶骨的位置,鉤尖帶著倒刺,從后背猙獰地凸出,將他整個人如同受難的圣徒般懸吊在污水之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那貫穿骨肉的恐怖傷口,帶來無法想象的劇痛。鎖鏈繃得筆直,將他的雙臂以一個痛苦的角度拉開,無法動彈分毫。
他的頭無力地垂著,凌亂骯臟的黑發(fā)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卻毫無血色的下頜。但就在那散亂發(fā)絲的間隙,沈寒香看到了——一個用燒紅的烙鐵,極其粗暴、深刻烙印在左邊臉頰上的巨大“叛”字!焦黑的皮肉翻卷,邊緣是惡心的紅腫,覆蓋了原本英挺的面容,如同一個洗刷不掉的恥辱印記,昭示著北狄刻意的羞辱和景帝惡毒的嫁禍!
而更讓沈寒香心臟驟停、血液瞬間凍結的是——他無力垂落在冰水中、布滿青紫淤痕和鞭痕的手臂上,那個她曾無數(shù)次撫觸、象征著某種隱秘聯(lián)系和蕭燼自身力量的古老暗色符文……此刻,竟完全變成了如墨汁般濃郁的、死寂的漆黑!那黑色如同活物,帶著不祥的氣息,沿著他手臂的脈絡隱隱蔓延,與他身上其他因毒打和污水浸泡而發(fā)黑發(fā)紫的傷口交織在一起,昭示著毒傷深入骨髓和生命力的急劇流逝!
是蕭燼!
真的是他!
那個曾經(jīng)在沙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銀甲如雪的將軍!那個將她護在身后、眼神無奈又縱容的男人!那個她跨越萬里黃沙、九死一生也要尋找的愛人!
此刻,如同一具被徹底打碎、釘死在污穢冰水中的殘破玩偶。
“唔……”一聲破碎到極致的嗚咽,如同被生生扼斷喉嚨的幼獸哀鳴,猛地從沈寒香死死咬住的齒縫間擠出!眼前瞬間一片漆黑,天旋地轉!巨大的悲痛如同最狂暴的海嘯,瞬間擊潰了她所有的理智和偽裝!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捏碎!劇烈的絞痛讓她幾乎無法呼吸,身體劇烈地搖晃,眼前金星亂冒,幾乎要一頭栽進下方那翻滾的污穢深淵!
她猛地用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齒深深陷入掌心軟肉,鮮血的腥咸和劇痛讓她勉強維持住最后一絲搖搖欲墜的清醒。指甲深深摳進冰冷的巖石縫隙,支撐著身體不至于癱軟。滾燙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瞬間沖刷掉臉上偽裝的污垢和油脂,留下兩道滾燙的、清晰的痕跡,又迅速在刺骨的寒氣中變得冰冷刺骨。
隔著冰冷的鐵柵欄,隔著污濁惡臭的空氣,隔著這咫尺天涯的絕望深淵。她看著他。
看著他無聲承受著非人的折磨。
看著他生命的光輝在這污穢的冰水中一點點黯淡、流逝。
看著這個她愿意付出一切、甚至生命去換取的靈魂,正在地獄的最深處,被殘忍地凌遲。
悲慟、狂怒、撕心裂肺的疼惜……無數(shù)種足以將人徹底撕裂的情緒,在她胸腔里瘋狂沖撞、爆炸!她渾身都在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如同秋風中最脆弱的落葉。冰冷的鐵柵欄硌著她的額頭,帶來刺骨的寒意,卻絲毫無法冷卻她眼中那焚盡一切的火焰——那是對施暴者刻骨的仇恨,更是要將眼前這人拉出地獄的、不死不休的決絕!
“蕭燼……”一個無聲的名字,在她泣血的唇齒間,反復碾磨,如同最絕望的禱言,也如同最熾烈的戰(zhàn)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