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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母親的墳前燒紙,火苗把她的遺照烤得卷邊。她死于難產(chǎn),葬禮上穿著那雙紅布鞋,

線頭都爛了,但那是她親手縫的。我爸說,她是林家最干凈的人。

可我知道——我挖開她的墳,棺材里是空的。泥土深處,有一口井,

井壁刻著四個字:“活人勿啟”。而我手中這把鐵鍬,是我出生那天,她本該用來殺我的。

1 井底驚魂鐵鍬砸進泥土的剎那,整條村巷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風停了,

枯草僵在半空,連狗吠都戛然而止。王老五像從墳里爬出來的鬼,撲得比誰都快。

他枯瘦的手死死扣住我手腕,指甲陷進皮肉,眼珠暴突如將裂的核桃:“林晚!住手!

這井三十年沒人敢碰!你爹當年跪在祖宗牌位前發(fā)過毒誓——誰開井,誰就得死!

”我沒理他。鐵鍬再次高高揚起,狠狠砸下。“咚!”一聲悶響,震得虎口發(fā)麻,

也震得整條巷子抖了三抖。泥土翻起,帶著陳年的霉味,像是地底吐出的腐息。

這院子荒了三十年,墻根爬滿青苔,野草瘋長,可我知道——它藏不住。那口井就在院角,

被三合土封得嚴實,上面壓著一塊刻著“活人勿啟”的青石板。我五歲那年,

我爸把我按在祠堂門檻上,額頭抵著我的額頭,聲音發(fā)顫:“等你回來……就去開井。記住,

只有你能開?!蹦菚r我不懂。現(xiàn)在我懂了。鐵鍬“鐺”地撞上硬物。我蹲下扒開浮土,

青石板露了出來,邊緣四個字歪歪扭扭,像爬蟲留下的痕跡。我冷笑,撬動石縫?!皠e碰它!

”王老五嘶吼,“那年你媽葬禮上,她腳邊那雙紅布鞋——線都爛了,可她非要穿!

你知道為什么嗎?因為她知道……她根本沒死透!”我心頭一震。我媽是難產(chǎn)死的。

葬禮那天,她躺在棺材里,腳上果然穿著一雙褪色的紅布鞋,鞋尖繡著并蒂蓮。

那是她親手縫的,她說要“帶著念想走”。可現(xiàn)在,井底那具穿褪色紅嫁衣的女尸,

腳上正穿著一模一樣的鞋。我撬開石板。腥臭撲面而來,像腐肉混著鐵銹,熏得我眼淚直流。

手電光刺入井口,照到底部——她趴著,長發(fā)如活蛇般緩緩蠕動,遮住臉。一只手伸向井口,

像是在等我;另一只手,死死攥著一枚銀鎖。我渾身血液凍結。

那銀鎖……和我懷里的一模一樣。三天前,我在爹的遺物里找到它,還有一張泛黃紙條,

字跡顫抖如垂死者的手:“林氏長女,生而有異,癸未年七月初七生,未時三刻斷氣。

”我五歲那年,我媽死了??蛇@具尸體……分明穿著她的嫁衣,握著她的信物。

手電光緩緩移向她后頸——一撮黑毛從皮肉里鉆出,硬如鋼針,根根泛著濕光。倒長毛。

村里老人說:背生黑毛、指甲泛青者,謂之“鬼胎”?;畈贿^七歲,若不鎮(zhèn)殺,必成禍祟。

而鎮(zhèn)壓之法,唯有一途——活埋于井,三合土封,青石壓頂,符咒鎮(zhèn)魂。三十年前,

村里有個男娃,背毛三寸,半夜爬出墳,活活掐死了接生婆。后來是我爹帶人封井,

親手潑下黑狗血,燒了七天符紙??蛇@口井……是林家祖井。我爹是村支書,

當年拍著胸脯說:“林家清清白白,絕無妖孽。”可如今,妖孽就在我家院子里。突然,

井底那只手,緩緩收攏,將銀鎖攥得更緊。我猛地后退,手電脫手墜入井中,

“啪”一聲熄滅。黑暗如潮水涌來。井底,傳來一聲輕笑。濕冷,黏膩,

像從泥漿里爬出來的聲音:“……你回來了?”我轉身就跑,撞翻院門,沖進村道。

風卷著灰燼打旋,像是有人在身后燒紙送行。我沖進村口小賣部,一把抓起電話:“110!

井里有尸!活埋的!我要報警!”老陳——那個平日笑呵呵的老板——猛地按住我手,

力道大得像鐵鉗。“打什么打?”他冷笑,“你是林家的種,這事,輪不到外人管。

”我瞪著他:“你什么意思?”他湊近,鼻尖幾乎貼上我的臉,

聲音壓得極低:“你爹當年就報了警。派出所來了三個人,下去看了一眼,上來就瘋了一個,

死了兩個。第三個,當晚吊死在床頭,手里攥著一張紙,上面寫著——”他頓了頓,

眼神幽深:“她沒死?!蔽覝喩戆l(fā)冷?!澳愕饩?,燒符七日,殺白公雞祭井,

黑狗血淋遍井壁。他親口對你‘媽’說:‘這輩子,誰提這井,誰就是害你。

’”我喉嚨發(fā)緊:“可我媽……她從來沒提過……”老陳盯著我,

嘴角扯出一絲詭異的笑:“你媽?”他緩緩搖頭?!澳銒尭静皇悄阌H媽。”我僵在原地,

耳邊嗡鳴不止。如果她不是我媽……那井里的女人是誰?而我,又是什么?就在這時,

褲兜里的銀鎖突然發(fā)燙,燙得像要燒穿皮肉。我掏出來一看——鎖面原本光滑的鐵皮上,

竟浮現(xiàn)出一行血字:“你才是該死的那個?!备膳碌氖?,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指甲邊緣,正緩緩泛出一絲青色。我猛地翻過手,

指甲在燈光下泛出詭異的青灰,像被毒液浸透。而就在我驚恐凝視的瞬間,

那青色竟開始蔓延,順著指節(jié)向上爬……更糟的是,小賣部門口的玻璃倒影里——我身后,

站著一個穿紅嫁衣的女人。她沒有影子。她的頭,正緩緩轉向我。

2 血親之謎我坐在小賣部門口的長凳上,手抖得像風里的枯葉。老陳遞來一杯熱水,

沒加糖,苦得舌根發(fā)麻。那苦味一路燒進胃里,像在提醒我——這不是夢?!澳銒?,

叫李秀蘭?!彼曇舻统粒袷桥麦@動什么,“七歲賣到林家,當大小姐的丫鬟。

穿衣、走路、敬茶,樣樣都學。婚禮前夜,男方退婚,說‘林家女背生黑毛,是鬼婚,

娶了必死’?!蔽叶⒅骸叭缓竽??”“然后?”他冷笑,

“你爺爺當晚就把大小姐塞進麻袋,活埋進井。你爹在場,你媽也在場。她跪著哭著求,

說讓她替小姐去死。你爺爺呸了一口:‘你算個什么東西?也配替主子?’”我喉嚨發(fā)緊,

像被井底的黑發(fā)纏住。“可后來……她怎么成了我媽?”老陳沒說話,

只從柜臺底下摸出一張泛黃照片,推到我面前。黑白影像里,三個女人站在老屋門前。

中間是穿紅嫁衣的姑娘,眉眼清秀,嘴角含笑;左邊是瘦小丫頭,

低頭捧著紅鞋;右邊是拄拐老婦,眼神陰鷙如刀。“這是你姐出嫁前拍的?!彼钢虚g,

“左邊是你媽,李秀蘭。右邊是你奶奶。拍完照,你姐就被扔進井。第二天,

你奶奶對外說:‘大小姐逃婚跑了,丫頭李秀蘭頂了名,嫁給你爹。

’”我腦子“轟”地炸開。“你是說……她偷了我姐的身份?”“不是偷。”老陳搖頭,

聲音冷得像井水,“是換。你奶奶怕林家絕后,又怕怨魂回來報仇,

就讓丫頭‘借命’——穿她的衣,戴她的鎖,睡她的床,生她的子。從那天起,

她就是林家長媳。你姐……成了死人。”我猛地站起:“那我呢?我算什么?”老陳看著我,

眼神復雜得像一團亂麻:“你是她生的。可你身上流的血,是林家的。你姐的血。

”我沖回老屋,翻箱倒柜,終于在父親舊書桌夾層里,摸到一本牛皮日記。翻開第一頁,

字跡扭曲如掙扎的蟲:“她沒死。她只是睡著了。井底有氣眼,她還能呼吸。

她聽見我們說話,聽見我娶秀蘭,聽見昭兒出生。她知道一切?!蔽沂忠欢?,紙頁幾乎撕裂。

繼續(xù)往下看:“秀蘭頂了她的名,穿她的衣,戴她的鎖??伤桓市?。每年七月初七,

井口會冒黑發(fā),纏住屋檐。我燒紙錢,喊她名字,她才肯縮回去。我知道她在等一個人。

等林家最后一個血親,回來打開這口井。那天,她就能‘歸位’?!蔽液粑?/p>

歸位——不是復活,是奪回本該屬于她的一切。我翻到最后一頁,

日期是父親失蹤前夜:“昭兒要回來了。我不能告訴他真相。若他知道秀蘭是假的,

若他知道井里的是真大小姐,他一定會挖井??蛇@井,只能由血親打開。打開的人,要么死,

要么……變成她?!蔽液仙先沼洠浜菇负蟊?。原來父親早就知道。他知道我回來那天,

就是姐姐“復活”之日。而我,是林家最后一個血親。我掏出那枚銀鎖,翻來覆去地看。

正面刻著:“林氏長女,生而有異?!北趁妫恍袠O小的字,幾乎被磨平:“血親歸位,

方可安息。”我忽然想起小時候,

李秀蘭——那個我一直叫“媽”的女人——從不讓我碰這鎖。有一次我偷偷戴上,

她發(fā)了瘋似的搶過去,還扇了我一耳光,罵我:“臟東西,你也配戴?”現(xiàn)在我懂了。

她怕的不是我戴鎖。是怕我認出鎖的主人。我走到井口,蹲下。井底漆黑,沒有聲音,

可我知道,她在等我。等我做出選擇。我盯著那黑洞,突然發(fā)現(xiàn)井沿有一道裂痕,

像是被什么東西從里面抓過。指甲痕?還是……手摳出來的?我伸手摸去,

指尖觸到一絲濕黏。是血。還沒干。我猛地縮手,心跳如鼓。就在這時,

褲兜里的銀鎖又燙了。比上次更燙,像塊燒紅的鐵。我掏出來,鎖面原本光滑的背面,

竟浮現(xiàn)出新的字跡——“你回來了,弟弟?!蔽覝喩硪唤?。弟弟?我不是獨生子?

我有個姐姐,可她死了,被活埋了。我是林家唯一的孩子??蛇@鎖……它在說話。

我顫抖著把鎖貼回井口。突然,井底傳來一聲極輕的抓撓聲。

“嗒……嗒……嗒……”像指甲在石壁上爬。然后,一個聲音,從地底緩緩滲出,

帶著腐泥的腥氣:“……鑰匙,回來了?!蔽业诘兀浜怪绷?。鑰匙?我?

我猛然想起父親臨終前塞給我布包時的眼神——不是慈愛,是恐懼。他看著我,

像在看一個即將被獻祭的祭品。而李秀蘭呢?她這些年對我好,是真的母愛?

還是……在等這一天?我起身沖進堂屋,掀開神龕布簾。供桌上,本該放著父母牌位的地方,

只有一塊空木托。我掀開托盤,底下壓著一張符紙,墨跡暗紅,

像是用血寫的:“鎮(zhèn)魂符——借命者,不得入祠。”我腦子“嗡”地一聲。李秀蘭,

沒資格進林家祠堂。她不是林家人,她是“借命者”。而我……我是林家最后的血親,

是開啟“歸位”的鑰匙。我轉身想逃,卻聽見身后“吱呀”一聲。堂屋的門,自己關上了。

接著,供桌上的蠟燭無風自燃,火光幽綠。一個女人的聲音,從神龕后緩緩響起,

輕得像耳語:“弟弟……姐姐等了三十年……該你,把一切都還給我了。

”我猛地回頭——神龕上,那塊空木托,正緩緩滲出黑發(fā),一縷一縷,垂落下來,

像在……伸手。更可怕的是,那黑發(fā)末端,纏著一枚銀鎖。和我手中的一模一樣。

我踉蹌后退,撞上供桌,香爐翻倒,灰燼四散。就在這時,

我眼角余光掃過神龕背面——那里貼著一張泛黃的嬰兒出生證明。名字欄寫著:林昭。

性別欄,原本寫著“女”,卻被一道粗黑墨線狠狠劃去,改成了“男”。而出生時間,

赫然寫著:癸未年七月初七,未時三刻。和井底那張紙條上的“斷氣時間”……一模一樣。

我低頭看向自己顫抖的手——指甲的青色,已爬至第二指節(jié)。而耳邊,

那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笑:“你以為你是來開井的?”“不……”“你是來還命的。

”3 歸位儀軌那晚我沒敢睡。我把銀鎖塞進枕頭底下,背靠墻,

手里攥著爺爺傳下的桃木剪刀——據(jù)說能剪斷“纏魂線”,??岁幩罡襟w。窗外風聲如泣,

像是有人在低語,又像是井口的黑發(fā)在輕輕摩擦石壁。天快亮時,我迷迷糊糊睡去。夢里,

我站在井邊。井口大開,像一張裂到耳根的嘴。一個女人從井底緩緩爬出,穿褪色紅嫁衣,

濕發(fā)滴水,一縷一縷黏在背上。她不看我,只低著頭,赤腳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往老屋走。

我跟在她身后,腳像陷在泥里,動不了。她推開堂屋門,走進去,坐在那張老藤椅上。

椅子“吱呀”響了一聲,像是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她抬手,緩緩摘下蓋頭。我看見她的臉。

不是腐爛,不是青黑。是我媽的臉??伤植皇俏覌尅K旖且稽c點往上扯,笑得不像活人,

眼珠卻漆黑如墨,沒有一絲光:“你回來了?我等了三十年。”我猛地驚醒,冷汗浸透后背,

桃木剪刀“當啷”掉地。窗外天剛亮,院子里安靜得反?!B鳥都不叫。我翻身下床,

第一件事就是沖向井口。石板還在,可縫隙里,纏著一縷黑發(fā),細如絲線,卻韌得扯不斷。

我用桃木剪去剪,剪刀剛碰上,那頭發(fā)“嗖”地縮回井中,像活物般鉆進黑暗。我盯著井口,

心跳如鼓。這不是巧合。井里的女人,認得我。她知道我是誰。她知道我流著林家的血。

我翻出父親的日記,重讀那句:“血親歸位,方可安息?!笔裁唇小皻w位”?是讓她出來?

還是讓我進去?我?guī)瞎ぞ撸瑳Q定再下一次井。不是報警,不是填土,是查清楚。

我綁了繩子,戴著手電,一點點往下爬。井壁潮濕,青苔滑膩,越往下,腥臭越重,

像是腐肉混著經(jīng)年淤泥??斓降讜r,手電光掃過井壁,我看見一道暗縫,

像是被人用指甲生生摳出來的。我伸手一探,指尖碰到個硬物。掏出來一看,是個小布包,

用油紙裹著,干得發(fā)脆,一碰就裂。打開,里面是一本薄冊子,紙頁發(fā)黃,標題四個字,

墨跡暗紅:《歸位儀軌》我翻開,第一頁寫著:“若林氏長女被冤鎮(zhèn)于井,須待血親歸來。

歸位之法,有三:一、血祭井口,三日不封;二、穿其嫁衣,行其婚禮;三、代其入井,

永鎮(zhèn)陰門。三法任成其一,怨可解,魂可安?!蔽沂忠欢叮瑑宰硬铧c掉進污水里。

這不是超度,是復活儀式。而“血親歸位”,不是讓她安息。是讓她回來當人。我爬出井,

腦子亂成一團。如果這儀軌是真的,那我爹當年封井,根本不是為了鎮(zhèn)她。

是為了攔住她出來。而李秀蘭呢?她頂了身份,活了三十年,吃林家的飯,睡林家的床,

生了林家的子——她早該是“林家長女”。可現(xiàn)在,真正的主人要回來了。那她呢?

她會怎樣?我又會怎樣?我翻到冊子最后一頁,朱砂畫著一道符,形如鎖鏈纏頸,

旁邊一行小字,字字如刀:“代嫁者,發(fā)纏身,舌塞口,死于子時。

”我猛地想起村中老巫李三婆曾說過的一句話:“代嫁者死,借命者亡,陰婚不散,

血債血償。”我一直當她是瘋言瘋語?,F(xiàn)在我懂了。這不是詛咒。是儀軌的一部分。李秀蘭,

必須死。而且,要死得和當年真大小姐一模一樣——發(fā)纏身,舌塞口,子時斷氣。

我坐在井邊,盯著那縷黑發(fā)。風一吹,它輕輕晃動,像在招手。我知道我不能再拖了。

要么填井,燒符,撒石灰,徹底封死她;要么,查清當年真相,完成儀式,讓她安息。

我選了后者。因為我想知道——她到底是誰?我,又是誰?就在我起身時,

褲兜里的銀鎖突然震動。不是燙,是震動,像手機來電。我掏出來,鎖面浮現(xiàn)出一行新字,

血紅如滴:“弟弟,姐姐的嫁衣,你還記得嗎?”我腦子“轟”地炸開。我記得。

那件紅嫁衣,每年七月初七,李秀蘭都會偷偷拿出來,擦一遍,曬一遍,然后鎖進樟木箱。

有一次我問她為什么,她眼神躲閃,只說:“這是你姐的遺物。

”可現(xiàn)在我想起來——那件嫁衣的右袖口,有一道細小的裂口,是我五歲時不小心勾破的。

而井里那具女尸……她的紅嫁衣,右袖口,也有一道一模一樣的裂口。我沖進堂屋,

翻出那個樟木箱。鎖是新的,可我用鐵片撬開了。箱蓋打開的瞬間,

一股陳年脂粉味撲面而來。里面,疊得整整齊齊的,正是那件紅嫁衣。

我顫抖著伸手去拿——袖口裂口處,布料突然微微鼓起,像有東西在下面蠕動,

隨即滲出一滴血。鮮紅,溫熱,順著布料緩緩滑落。我猛地縮手,箱子“砰”地合上。

就在這時,院子里傳來“吱呀”一聲。井口的石板,自己移開了一條縫。一股黑發(fā)緩緩升起,

像蛇一樣盤上井沿。一個聲音,從地底緩緩傳來,帶著笑:“……衣服,我穿上了。下一個,

該你了?!蔽肄D身想逃,卻聽見堂屋神龕后,傳來“咔嗒”一聲。那是藤椅轉動的聲音。

我僵住。那張老藤椅,從來沒人坐過。自從我媽——李秀蘭——三年前病死,

它就被供在堂屋,說是要“鎮(zhèn)宅”??涩F(xiàn)在,椅子在動。我緩緩回頭。幽暗的光線下,

藤椅上,坐著一個穿紅嫁衣的女人。她低著頭,長發(fā)垂落,右手搭在扶手上。

左手——正握著那把桃木剪刀。剪刀尖,滴著血。她緩緩抬頭,嘴角一寸寸上揚,

聲音輕得像在念誓詞:“弟弟……姐姐的婚禮……你來,剪紅繩嗎?”我踉蹌后退,

撞上供桌,香爐翻倒,灰燼揚起。就在這時,我看見她腳邊——那雙褪色的紅布鞋,

鞋尖繡著并蒂蓮,正緩緩滲出黑血。而更可怕的是,那血流到地面,

竟自動聚成一行字:”你剪的,不是紅繩?!薄笆悄阕约旱拿??!蓖蝗?,

我手腕一涼——桃木剪刀不知何時已回到我手中,刀口正抵在我左手腕脈上。

而我的手……正不受控制地,緩緩用力。剪刀刃,一點點切入皮肉。血,開始滴落。耳邊,

那聲音輕笑:“乖……剪斷它……然后,穿上嫁衣……姐姐……等你入洞房。

”4 代嫁者死李三婆住村尾,獨門獨戶,屋前掛一串風鈴,是用碎瓷片穿的,風一吹,

叮當響,她說這能“驚魂避煞”。我去的時候,天剛蒙蒙亮,霧氣像尸布一樣裹著村子。

她正坐在門檻上剝豆子,手指枯瘦如柴,豆殼落進竹籃,聲音清脆得詭異。她頭也不抬,

只淡淡說了一句:“你來了。我知道你會來。”我蹲下,心口發(fā)緊:“你知道什么?

”她冷笑,眼皮都不抬:“你挖了井,她就醒了。她一醒,第一個要找的,就是我。

”我猛地抬頭:“為什么是你?”她終于停下手指,緩緩抬頭看我,眼白發(fā)黃,

像蒙了層陳年油紙:“因為是我,親手把她從你媽肚里接出來的。”我渾身一僵。

“那年七月初七,雷雨夜?!彼曇舻拖氯?,像在念經(jīng),“你奶奶跪在產(chǎn)房外,

求我——‘若生女,當場掐死,我給你十擔米’?!蔽衣曇舭l(fā)抖:“你……你照做了?

”“沒?!彼龘u頭,眼神忽然飄遠,“我聽見孩子哭,背上有毛,指甲青,是‘倒長毛’。

可她睜著眼,盯著我,黑得發(fā)亮,像在說‘別殺我’。我心一軟,用布裹了,

塞給李秀蘭:‘丫頭,這孩子歸你了,往后她叫你娘?!蔽夷X子“嗡”地炸開。

她不是被扔進井的那天才成為李秀蘭的女兒。她從出生起,就被偷走了身份。

“所以……我姐……是李秀蘭養(yǎng)大的?”我聲音發(fā)顫?!皩??!彼c頭,“李秀蘭心善,

偷偷喂她奶,夜里抱著睡,叫她‘昭兒’。可你奶奶發(fā)現(xiàn)后,一巴掌把她打暈,

把孩子鎖在柴房,說‘妖孽不配活’?;槎Y前夜,她被扔進井里,活活悶了三天才斷氣。

”我喉嚨發(fā)緊:“那她……真死了?”李三婆忽然壓低聲音,像怕被誰聽見:“沒。

我下去看過。井底有氣眼,通后山泉。她沒死透,只是……睡了。”她從懷里摸出一個布包,

灰撲撲的,遞給我:“這是她嫁衣燒剩下的灰,我偷偷藏的。她說過,誰穿這灰走完婚禮路,

她就能出來?!蔽医舆^,布包溫溫的,像有體溫?!澳銒尅钚闾m,頂了她名,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是假的。每年七月初七,她都來我這兒,燒紙,哭一場。

她說:‘我對不起她,可我不想死?!蔽覇枺骸澳撬率裁??”李三婆盯著我,

眼神像刀:“怕‘歸位’。怕真正的主人回來,把她拖進井里,頂她的位置?!蔽液鋈欢恕?/p>

李秀蘭不是怕鬼。她是怕被替換。就像當年她替換別人一樣。這不只是復仇。是輪回的清算。

我走時,李三婆塞給我一張黃紙,上面畫著一條蜿蜒路線,起點是井底,終點是老祠堂。

“這是井底暗道,通老祠堂。你若想查真相,就從這兒進?!蔽沂障?,轉身要走。

她突然喊住我:“小子,聽句勸——”我回頭。她嘴唇發(fā)白,

聲音輕得像風:“別讓她知道你是血親?!蔽覜]懂,還想問。她已經(jīng)關上門,風鈴亂響,

像在示警。第二天一早,我去敲她家門。沒人應。門沒鎖,我推門進去。她倒在堂屋地上,

頭歪著,眼睛睜著,臉上是驚恐的表情,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無法言說的東西。

最瘆人的是——她全身被黑發(fā)纏住,頭發(fā)像活蛇,一圈圈勒進皮肉,從脖子到腳踝,

密不透風,連手指縫都被塞滿。她嘴里塞著半張紅紙,

燒焦的邊角寫著兩個字:“代嫁”我腿一軟,差點跪下。我知道,她死了。

因為她說出了真相。而“歸位”的儀式,開始了。我站在她尸體前,手里攥著那包嫁衣灰。

風鈴不響了。屋外,一只烏鴉落在屋檐,盯著我,嘎嘎叫了三聲。我知道,我不能退了。

李三婆用命告訴我:這不只是查案。這是一場輪回的清算。而我,是唯一能走完這條路的人。

我低頭看著那包灰,突然發(fā)現(xiàn)——灰里有一根極細的紅絲線,

和井里女尸嫁衣上的并蒂蓮繡線一模一樣。

我猛地想起父親日記里的那句話:“她聽見我們說話,聽見我娶秀蘭,聽見昭兒出生。

她知道一切?!闭褍海磕鞘俏医愕拿???晌乙恢币詾?,那是我的小名。我翻出父親日記,

在最后一頁的夾縫里,找到一行幾乎被墨水蓋住的小字:“若昭兒歸來,焚灰引路,

走完七十七步,她便能歸位。但走的人,必須是——她認定的親人?!蔽覝喩戆l(fā)冷。

她認定的親人?不是血緣,是情感。她記得李秀蘭喂她奶,記得她叫她“昭兒”,

記得她抱著她哭。所以,在她心里,李秀蘭才是娘。而我……我是林家的兒子,是血親,

是鑰匙??伤幢卣J我。我轉身要走,卻聽見身后“沙”的一聲。李三婆的尸體,動了。

她被黑發(fā)纏住的手,緩緩抬起,指向我。干裂的嘴唇,竟然開合,

發(fā)出一個嘶啞的聲音:“……弟弟……她要你穿這灰……走完那條路……”我猛地后退,

撞上門框。就在這時,我手中的嫁衣灰突然自燃?;鹧嬗木G,不燙,卻燒出一個聲音,

像無數(shù)人在低語:“……來……帶我回家……”灰燼飄起,在空中凝成一行字,緩緩旋轉,

像被無形之手書寫:“七十七步,一步一魂?!备膳碌氖?,我聽見身后井口方向,

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嗒”。像是石板,正在緩緩移開。我僵在原地,冷汗順著脊背滑落。

突然,我手腕一涼——那枚銀鎖竟自動滑出褲兜,懸在半空,

鎖面浮現(xiàn)出一行血字:“七十七步,你走錯一步,我就多殺一人?!本o接著,

村口方向傳來第一聲慘叫。是王老五。他家門大開,地上拖著一道血痕,直通井口。第二聲,

是老陳。小賣部的燈滅了,玻璃上濺滿血手印。第三聲,來自祠堂。鼓聲響起,不是人敲的。

是有人穿著紅嫁衣,在里面,一步一步,走著本該屬于我的人生儀軌。

而我低頭一看——腳下的泥土,正緩緩滲出黑發(fā)。一根,兩根……它們纏上我的鞋帶,

像在丈量,我離“第一步”,還有多遠。耳邊,那聲音輕笑:“弟弟……姐姐的婚禮……你,

逃不掉的?!? 替身覺醒我從李三婆家出來,手抖得像風里的紙。那包嫁衣灰貼在胸口,

溫溫的,像一塊活物在呼吸??晌抑溃@不是溫暖——是寄生的開始。不能退。一退,

全村都要陪葬。我回到老屋,翻出李三婆給的黃紙,鋪在桌上。燈光下,

那張圖終于顯出真容——不是簡單的路線,而是一張老村婚圖,用朱砂與雞血繪成,

線條蜿蜒如脈絡。紅線從井口出發(fā),繞三棵老槐,穿祠堂門,

最終停在村口石橋——那是舊時新娘出村的“離鄉(xiāng)橋”。圖旁一行小字,

墨跡發(fā)黑:“七步不回頭,九叩拜天地,鞋落橋頭,魂歸故里?!蔽叶恕?/p>

這不是普通的儀式。這是被截斷的命運重演。她要的,不是超度。

她要走完那場本該屬于她的婚禮。而能替她走的,只有血親。我決定試一次。不是真穿嫁衣,

是先找到她留下的東西。我回到井邊,按李三婆給的暗道圖,用撬棍撬開井壁一塊松動的磚。

磚后是個小洞,塞著個油布包。打開,是一雙紅繡鞋。蘇繡并蒂蓮,鞋底畫朱砂符,

針腳細密,像是親手縫的。我翻看鞋內(nèi),發(fā)現(xiàn)夾層里藏著一本小冊子——是姐姐的日記。

紙頁發(fā)脆,字跡清秀,如少女低語:“三月十五,他來了,送我一雙鞋。說等成親那天,

我穿上,他接我過橋?!薄拔逶仑ザf婚事有變。夜里聽見奶奶和娘說話:‘背生黑毛,

是妖,不能嫁人?!薄傲鲁跗?,李秀蘭偷偷告訴我,他們要換人。

她哭著說:‘我不想活你的命,可我不敢說不?!薄捌咴鲁趿冶魂P進柴房。他們說,

明天我‘逃婚跑了’,李秀蘭頂我的名。”“我聽見他們商量,要活埋我。井底有氣眼,

他們知道我沒死。他們要我聽著,聽著李秀蘭穿我的嫁衣,拜我的堂,睡我的夫。

”“我發(fā)誓——若有血親歸來,必替我走完婚禮路。若有人穿我鞋,行我禮,我必歸來。

”最后一頁,只有一行血字,像是用指甲劃出來的:“姐姐,你回來了嗎?”我手一抖,

日記差點燒了。她不是在等“林家后人”。她在等我叫她一聲姐姐。我心跳如鼓。

原來破局的關鍵,不是逃,不是封,是完成儀式。我開始按圖索驥。第一步:穿鞋。

我坐在井邊,把紅繡鞋套上腳。鞋不大不小,像量過我的腳做的一樣。剛穿上,

井底“咕咚”一聲,像有人在敲應。第二步:走婚路。我按黃紙路線,從井口出發(fā),

繞三棵老槐。每走一步,風就大一分,吹得我后頸發(fā)涼。到祠堂門口,我跪下,磕了三個頭。

“咚、咚、咚。”頭磕在青石上,聲音沉悶。祠堂門“吱呀”開了,沒人推。里面供桌上,

多了一對紅燭,正燃著,火苗筆直,一動不動,像是凝固在空氣中。我繼續(xù)走,穿村道,

過曬谷場,最后站在石橋上。我把右腳的鞋脫下,輕輕放在橋頭。風忽然停了。

四周安靜得嚇人,連蟲鳴都消失了。我抬頭,天陰了,云層低得像要壓下來??删驮谶@時,

我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仡^一看——一隊紙人,抬著花轎,正從村口走來。紙人穿黑衣,

戴高帽,臉是白的,眼睛是紅的,步伐整齊,像提線木偶。花轎是紙扎的,

轎簾上寫著四個字:“林氏歸位”他們一步一步,朝我走來。到了橋頭,停下。轎簾一掀。

里面坐著一個女人。穿紅嫁衣,蓋紅蓋頭。她緩緩抬頭,蓋頭下,傳出一句話,

聲音輕得像風:“謝謝你,替我走完這條路?!蔽倚α恕N乙詾椤闪?。

我以為她要安息了??删驮谶@時,我腳下一滑。低頭一看——我的腳,正在褪皮。白的,

一層層往下掉,像蛇蛻。而那雙紅繡鞋,正一點點長進我的肉里,

鞋底的朱砂符紋順著血管蔓延,爬向小腿,像活藤。我猛地想脫鞋,可鞋已與皮肉融為一體,

一扯就出血。我驚恐地抬頭?;ㄞI里的女人,緩緩掀開蓋頭。不是腐爛,不是青黑。

是我的臉。只是更蒼白,眼神更冷。她看著我,嘴角一寸寸上揚:“婚禮走完了。

可儀式還沒完。”我顫抖著問:“你……你是誰?”她輕笑:“我是林昭,林家真長女。

而你——你是我用井底怨氣、嫁衣殘魂,養(yǎng)了三十年的‘替身’。你以為你是血親歸來?不。

你是我‘歸位’的容器?!蔽夷X子“轟”地炸開。容器?我翻出父親日記,

最后一頁的夾縫里,那句被墨水蓋住的話突然浮現(xiàn):“若昭兒歸來,焚灰引路,

走完七十七步,她便能歸位。但走的人,必須是——她認定的親人。”她認定的親人?

不是血緣。是情感。她記得李秀蘭喂她奶,記得她叫她“昭兒”。

而我……我是她用怨念和執(zhí)念,在李秀蘭腹中“種”下的孩子。我不是林家的兒子。

我是她的替身,她的殼。我踉蹌后退,腳底劇痛。低頭一看,左腳的鞋也不見了。

它正從我皮肉里長出來,像一雙新生的足。而橋頭那雙被我放下的鞋,正緩緩調(diào)轉方向,

鞋尖朝向老屋。一個聲音,從我背后響起,帶著笑:“弟弟……不,該叫你——新姐姐了。

”我猛地回頭。橋上空無一人。只有那雙紅繡鞋,正自己走起來,一步步,朝我走來。鞋底,

滴著血。每一步,地上就留下一個血腳印。而我的雙腳,已經(jīng)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

是兩雙紅繡鞋,深深嵌入血肉,像從骨頭里長出來的另一雙腳。我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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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25-08-30 02:1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