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板在抖。不是我手抖。是門板自己在抖。里面有人撞到它了。咚咚悶響,
隔著一層廉價合成木板傳出來,像有人在用拳頭捶打塞了棉花的鼓。我手里還拎著塑料袋。
里面是剛買的櫻桃。蘇萌最愛吃這個。貴,五十多塊錢一斤。我繞了三條街,
找到最水靈的那家水果店買的。鑰匙插在鎖眼里。擰不動。從里面反鎖了。心臟猛地往下沉,
像被人一腳踹進了冰窟窿。這不是第一次。上周六她加班,我送夜宵去她公司,樓下保安說,
蘇小姐?早走了啊,跟她男朋友一起。我以為是保安新來的,記錯了人。
蘇萌也說是保安老眼昏花。她摟著我脖子撒嬌,說湯哲遠你怎么這么小心眼?,F(xiàn)在,
門板還在抖。里面夾著聲音。蘇萌的。像哭,又不像。還有男人的喘氣聲,低沉,
憋著股狠勁。很熟。我退后一步。全身的血都在往頭頂沖,耳朵里嗡嗡響。抬起腳,
狠狠踹在門鎖旁邊的位置?!芭?!”老舊的出租屋破門,不堪一擊。
合頁發(fā)出刺耳的金屬撕裂聲,門板向內拍在墻上,又彈回來。客廳里沒開大燈。
只有沙發(fā)旁邊落地燈昏黃的光暈。兩條白花花的人影在沙發(fā)上扭在一起。蘇萌尖叫一聲,
抓起旁邊散落的衣服捂住胸口。男人猛地回頭,動作僵住。是張超。我最好的兄弟。
穿一條褲子長大的發(fā)小。上個月他失業(yè),房租交不上,還是我?guī)退麎|的。
他說要請我和蘇萌吃飯感謝。現(xiàn)在他光著膀子,褲子褪到膝蓋,在蘇萌身上??諝饽塘恕?/p>
只有粗重的喘息,還有蘇萌牙齒打顫的聲音。櫻桃從我手里滑下去,鮮紅的果子滾了一地,
有幾顆被我的鞋踩爛了,黏糊糊的汁液蹭在地板上。張超手忙腳亂地提褲子,臉漲成豬肝色。
“哲遠…你聽我解釋…”蘇萌抓起旁邊的靠枕擋住身體,聲音發(fā)顫,帶著哭腔,
眼神卻躲閃:“哲遠…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我什么也沒說。喉嚨里堵著東西,
又腥又澀。我彎腰,撿起腳邊一顆沒踩爛的櫻桃。很紅,很飽滿。我捏著那顆櫻桃,
走到沙發(fā)前。張超下意識往后縮了一下。我把櫻桃遞到蘇萌面前。她看著我,
眼神慌亂又復雜?!俺詥幔俊蔽覇?。聲音平靜得嚇人,我自己都陌生。蘇萌沒動,
嘴唇哆嗦著。我手指用力。噗嗤。飽滿的櫻桃在我指間碎裂,
黏膩的汁液順著我的手指流下來,滴在地板上,像血?!芭K了?!蔽铱粗菙偘导t的汁液,
慢慢說,“踩爛了,就臟了?!蔽姨痤^,看著蘇萌瞬間煞白的臉,
還有張超驚疑不定的表情?!澳銈円彩?。”我轉身就走。沒再看他們一眼。
身后傳來蘇萌帶著哭音的喊叫:“湯哲遠!你站?。∧懵犖艺f!
”還有張超拉她的聲音:“萌萌,算了…”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我在一片黑暗里下樓。
腳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三樓拐角,扶著冰冷的樓梯扶手,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我彎下腰,干嘔了幾聲,什么也沒吐出來。七年的感情。從大學到畢業(yè),
在這個城市打拼。她爸媽嫌我窮,嫌我沒出息,我認了。我拼了命工作,加班到凌晨是常事,
就想多攢點錢,給她在這個城市安個家。張超,睡在我上鋪四年的兄弟,
一起啃過一袋方便面,一起在網吧通宵打過游戲。他說他羨慕我和蘇萌的感情。
原來都是假的。我掏出手機,手指凍得有些僵硬。翻到通訊錄里“萌萌”的名字。點開編輯,
刪除。又翻到“張超(兄弟)”,同樣刪除。然后關機。世界清凈了。第二天是周一。
我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去公司。經理把我叫進辦公室。他姓李,禿頂,脾氣暴躁?!靶?,
”他把一份文件扔到我面前,“你看看你做的這個方案!垃圾!客戶氣得直接打電話罵我!
你這腦子是進水了還是被驢踢了?”我昨晚一宿沒睡,
腦子里全是那晃動的門板和刺耳的喘息聲。方案?我甚至想不起那客戶叫什么。
我麻木地拿起文件,上面紅色的批注像一道道血痕?!皩Σ黄穑罱浝?,我馬上改…”“改?
”李經理嗤笑一聲,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改個屁!客戶跑了!這損失你擔得起嗎?
我看你是心思根本沒在工作上!聽說你女朋友挺漂亮?怎么,心思都花女人身上了?
”他最后那句話像根針,狠狠扎進我麻木的神經。我猛地抬頭看他。
他大概被我通紅的眼睛嚇到了,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惱火:“看什么看?不服氣?告訴你,
這個季度的獎金,沒了!年終考核你自己看著辦!滾出去!
”同事們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背上。我回到自己那個狹窄逼仄的工位,
看著電腦屏幕上閃爍的光標。頭開始疼,像有根錐子在里面不停地鉆。胃也跟著抽痛起來。
這段時間加班太狠,飲食不規(guī)律,胃一直不太舒服。昨晚到現(xiàn)在,除了那袋踩爛的櫻桃,
什么都沒吃。我去茶水間倒了杯熱水。手抖得厲害,杯子差點摔在地上。喝了半杯熱水下去,
胃部的絞痛稍微緩解了一點,但頭疼得更厲害了,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身體好像在對我發(fā)出警告。不能再熬了。我打開電腦,寫了封簡短的郵件。辭職信。
發(fā)送給李經理和人事部。沒等回復,開始收拾東西。沒什么好收拾的,一個舊水杯,
幾本專業(yè)書,還有抽屜最里面,一個放著我和蘇萌合照的相框。我把相框拿出來,
照片上她笑得陽光燦爛,靠在我肩膀上。咔嚓一聲輕響,我把照片撕成兩半,
只留下我自己的那半邊。蘇萌的笑容被我揉成一團,扔進了腳下的垃圾桶。
抱著箱子走出辦公樓,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我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是城市特有的尾氣和塵土味。失業(yè)了,失戀了,被最好的兄弟背叛了。真他媽諷刺。
手機一直關著。我知道蘇萌會找我。她習慣了我哄她。每次吵架,無論誰對誰錯,
最后低頭認錯的總是我。她大概以為這次也一樣,我氣消了就會回去求她。
張超可能也會假惺惺地打電話來“解釋”。解釋個屁。捉奸在床,還有什么好解釋的。
我在城中村租了個更小的單間。比和蘇萌那個還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
一個塑料布圍起來的簡易衛(wèi)生間。押一付三,掏空了我僅剩的一點積蓄。銀行卡里的余額,
只夠支撐兩個月最基礎的生活費。房租,水電,吃飯。胃還在隱隱作痛。
頭疼也沒有完全消失。身體的不適加上現(xiàn)實的困境,像兩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
不能再拖了。我得去醫(yī)院看看。醫(yī)院永遠人滿為患。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掛號,排隊,
等叫號??粗車猩掖?、面帶愁容的人,我忽然覺得自己的遭遇似乎也沒那么慘。
至少我還活著。終于輪到我。醫(yī)生是個中年男人,戴著眼鏡,表情嚴肅。
他聽完我描述的癥狀——長期飲食不規(guī)律,最近胃痛加劇,
時常頭暈乏力——又按了按我的上腹部?!白鰝€胃鏡吧。”他刷刷地在病歷本上寫著,
“再查個血常規(guī),腫瘤標志物也查一下。你這年紀,癥狀持續(xù)這么久,
要排除一下不好的東西?!薄安缓玫臇|西?”我心里咯噔一下?!班?,胃部腫瘤什么的。
”醫(yī)生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跋热ダU費做檢查,結果出來再看。”腫瘤?
癌癥?這兩個詞像炸彈一樣在我腦子里炸開。渾渾噩噩地去繳費,做檢查。抽血的時候,
針頭扎進血管,冰涼的液體被抽走的感覺異常清晰。做胃鏡更難受,
一根冰冷的管子插進喉嚨,深入胃里,我惡心得眼淚直流,不停地干嘔。等結果的那幾天,
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住在不見天日的出租屋里,窗簾一直拉著。白天黑夜失去了界限。
胃痛和頭痛輪番折磨我。對未來的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心臟,越收越緊。我想到了蘇萌。
想到那天她煞白的臉和張超慌亂的眼神。真可笑。如果我真的得了絕癥,
他們知道了會怎么樣?大概會假惺惺地掉幾滴眼淚,然后更慶幸及時甩掉了我這個拖累吧。
銀行卡的余額每天都在減少。只出不進。我不能再坐以待斃。就算死,
也不能死在這個連陽光都吝嗇的小破屋里。我開始在網上瘋狂地投簡歷。以前還挑挑揀揀,
現(xiàn)在只要給錢,什么工作我都做。外賣員?送!快遞員?送!工地小工?干!只要不犯法,
能換口飯吃就行??赡苁敲惯\走到了頭。很快就有電話打來,是家快餐連鎖店招送餐騎手。
要求不高,有電瓶車,會用導航。電瓶車我還有一輛舊的。面試很順利,或者說根本沒面試。
一個穿著油膩圍裙的店長看了我身份證,問了句“會騎車吧?”,我說會,
他就遞給我一件印著巨大卡通漢堡logo的黃色馬甲和一張排班表。“明天早上八點,
準時到店取餐?!彼屯赓u的第一天。路不熟,導航反應慢。送第一單就超時了。
那個住在高檔小區(qū)、穿著真絲睡袍的女人打開門,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有沒有搞錯?
烏龜爬都比你快!湯都涼了!我要投訴你!”她砰地一聲甩上門,門板差點撞到我鼻子。
第二單是個寫字樓。電梯要刷卡,等了好久才蹭上去。找到公司門口,
前臺小姐翻著白眼:“怎么才來?會議都開始了!下次再這么慢別想接了!”我連聲道歉,
換來一個后腦勺。中午太陽毒辣,汗水浸透了那件廉價的黃馬甲,黏糊糊地貼在背上。
頭盔里悶得像蒸籠。我蹲在路邊樹蔭下,掏出早上買的一個冷掉的包子啃。
胃又開始隱隱作痛。下午的單更多。穿行在車流里,電瓶車發(fā)出茍延殘喘的呻吟。
在一個路口等紅燈時,一輛黑色奔馳GLE從我旁邊開過,車窗降下一條縫。
我瞥見了駕駛座上張超的側臉,副駕駛上坐著蘇萌。她好像換了發(fā)型,燙了卷發(fā)。
車子開得很快,瞬間匯入車流消失了。他們沒看見我。也好。我現(xiàn)在這副樣子,
穿著可笑的黃馬甲,臉被曬得通紅冒油,蹲在路邊啃冷包子,
確實不適合出現(xiàn)在他們光鮮亮麗的世界里。送完最后一單,天已經擦黑。回到租住的城中村,
在小賣部買了桶最便宜的方便面。回到那個小單間,燒開水。熱水壺吱吱作響。
胃痛得更厲害了,像有只手在里面用力攥著。我把滾燙的開水倒進泡面桶,
濃烈的味精調料味沖進鼻腔。看著那團蜷縮的面餅在熱水里慢慢舒展,胃里卻一陣翻攪。
我沖到那個簡易的塑料布圍成的“衛(wèi)生間”,趴在馬桶上,劇烈地干嘔起來。
什么都沒吐出來,只有酸水灼燒著喉嚨。身體好像真的不行了。第二天下午,
我去醫(yī)院取報告。胃鏡報告單拿在手里,像有千斤重。我找到那個嚴肅的醫(yī)生。他皺著眉頭,
翻看著報告單和驗血結果。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還有我擂鼓般的心跳。
“醫(yī)生…”我聲音干澀,“是不是…不太好?”醫(yī)生放下報告單,推了推眼鏡,
看著我:“小伙子,別緊張?!蔽沂中娜呛埂!拔哥R顯示是慢性胃炎,有點糜爛,
不算太嚴重?!贬t(yī)生指著報告單上的圖片,
“主要問題還是長期飲食不規(guī)律和精神壓力太大導致的。腫瘤標志物查了,都在正常范圍內。
”我愣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樣?!安皇恰俊薄罢l跟你說一定是癌?”醫(yī)生有點無奈,
“年輕人,別自己嚇自己。不過你這胃確實搞壞了,再不注意,離潰瘍穿孔也不遠了。
還有嚴重貧血,營養(yǎng)不良。血色素低得很?!彼诓v本上唰唰寫著,
“給你開點護胃和補鐵的藥。最重要的是,按時吃飯!規(guī)律作息!調整心態(tài)!再這么熬下去,
沒病也熬出病了!”從醫(yī)院出來,手里拎著一袋藥。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胃還在隱隱作痛,頭也還有點暈,但心里的那塊巨石,轟然落地了。不是癌。虛驚一場。
巨大的慶幸之后,是更深的疲憊和茫然。工作沒了,錢快沒了,身體也垮了半截?;钪?/p>
真他媽累。回到出租屋,我把那袋藥扔在桌上,把自己重重摔在床上。天花板斑駁,
有幾塊潮濕的水漬,像丑陋的傷疤。我盯著那些水漬,腦子里一片空白。
就這么躺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胃餓得開始抽痛。我掙扎著爬起來,準備去煮碗面。
眼睛掃過墻角堆著的那箱從原來和蘇萌住處搬過來的雜物。里面塞滿了書和一些零碎東西。
當初走得匆忙,只收拾了必需品,這箱東西是房東后來通知我去拿的,我一直沒心情整理。
胃里火燒火燎。算了,先煮面。我踢開擋路的幾個空礦泉水瓶,走到那個小得可憐的灶臺前。
沒氣兒了。出租屋用的是罐裝液化氣??展拮油嵩诮锹淅?。我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
還得去換煤氣。真麻煩。一屁股坐回床上,視線又落在那箱雜物上。算了,
找點能賣錢的東西吧。能換一頓飯也好。我拖過紙箱。里面塞滿了書。
大部分是蘇萌的時尚雜志和言情小說,還有我以前的一些專業(yè)書和幾本閑書。
雜志和小說捆成一捆,估計能賣個幾塊錢廢紙錢。我扒拉著那些書。
一本硬殼的《時間簡史》,書頁邊緣已經卷起泛黃,是我大學時省吃儉用買的。
還有幾本破舊的武俠小說,初中時在地攤上淘的。我把那些沒用的書都挑出來,
準備捆起來賣掉。拿起那本最厚的《現(xiàn)代企業(yè)管理》教材時,感覺書脊那里有點鼓。
這本書買來就沒怎么翻過,考試前才臨時抱佛腳。我隨手翻開硬邦邦的書皮。
一張折疊的紙片掉了出來,飄飄悠悠落在地上。我彎腰撿起來。
是一張對折了好幾次、已經有些發(fā)黃發(fā)脆的紙。上面印著某個小城市醫(yī)院的抬頭。
日期是六年前?!獪苓h先生,
于本院病理科所做胃組織活檢結果如下:……病理診斷:胃竇部粘膜輕度慢性炎,
未見異型增生及癌變。……日期下方蓋著一個模糊的紅色印章。我捏著這張薄薄的紙,
像捏著一塊燒紅的炭。六年前?我什么時候做過胃鏡?記憶像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怎么也想不起來。只模糊記得,大學最后一年實習,工作太拼,好像胃是出過問題,
去醫(yī)院看過一次。后來蘇萌說沒事,就是普通胃炎,讓我別瞎想,好好休息就行。
這張紙…怎么會夾在這本書里?蘇萌收拾過我的書…一個可怕的念頭,像冰冷的毒蛇,
緩緩爬上我的脊背。她當時…是故意不告訴我的?讓我一直以為自己得了絕癥?
然后心安理得地…疏遠我?或者…為離開我找個完美的、不會遭受指責的借口?
我捏著那張輕飄飄的紙,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凍住了。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比那天看到他們滾在沙發(fā)上時,還要冷。不是誤會,不是巧合。是謀殺。
一場精心策劃的、不見血的謀殺。謀殺了我六年的健康心態(tài),謀殺了我的未來規(guī)劃,
讓我背負著“絕癥”的陰影,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在她面前永遠矮一截。而她,
則扮演著不離不棄的“偉大”角色,直到她不需要我了,或者找到更好的下家——比如張超。
“嗬…”喉嚨里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像瀕死野獸一樣的抽氣聲。憤怒像滾燙的巖漿,
瞬間沖垮了所有疲憊和麻木,在血管里瘋狂奔涌。我捏著那張紙,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發(fā)出咯咯的輕響。好。很好。蘇萌。張超。你們欠我的。該還了。第二天,
我依舊穿著那身黃馬甲去送外賣。但感覺不一樣了。胃還是不舒服,頭也還暈,
但心里那把火,燒得很旺。路過那家經常去的舊貨回收店,我把捆好的雜志和小說賣了,
換了幾塊錢。然后,我抱著那本《現(xiàn)代企業(yè)管理》教材,
走進了隔壁一家看起來門臉很小、招牌都褪了色的古董店。店里光線昏暗,
彌漫著一股陳舊的灰塵味和淡淡的木頭香氣。一個穿著灰色對襟褂子的老頭坐在柜臺后面,
戴著老花鏡,正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一個瓷瓶。他頭發(fā)花白,手指卻異常靈活?!袄习澹?/p>
收東西嗎?”我把那本厚厚的教材放在柜臺上。老頭抬眼,透過老花鏡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看那本破教材,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皶??不收舊書。你走錯地方了,
隔壁收廢品。”“不是書?!蔽掖蜷_書封,
從里面拿出一個用厚厚舊報紙包了好幾層、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拆開一層層發(fā)黃發(fā)脆的報紙,露出里面一個碗。一個粗瓷大碗?;覔鋼涞模?/p>
碗口邊緣還有幾個小豁口。碗底和碗壁上沾著一些干涸發(fā)黑的污垢??粗掷嫌制?。
這是從我爺爺留下的雜物堆里翻出來的。我奶奶以前好像用它腌過咸菜還是裝過豬油?
搬過幾次家,一直沒扔,這次收拾東西,被我順手塞進了書里。老頭本來漫不經心的眼神,
在看到碗露出來的瞬間,猛地一凝。他放下手里的瓷瓶,動作快得不像老年人。
他拿起那個碗,湊到柜臺旁一盞明亮的臺燈下,幾乎把臉貼了上去。他用布滿老繭的手指,
極其小心地摩挲著碗沿的豁口,碗壁的紋路,又翻過來仔細看碗底。看了很久。
呼吸都放輕了?!靶』镒樱彼K于抬起頭,鏡片后的眼睛銳利得像鷹,“這東西,哪來的?
”“家里翻出來的。老人以前用的?!蔽覍嵲拰嵳f。老頭沉吟了一下,放下碗,
重新拿起他的放大鏡,又仔仔細細看了幾分鐘。期間他一句話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