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醫(yī)者池旭的獨女池暮。
梁國天和二年,娘親輾轉發(fā)賣到離京城只隔一個州的春紅院,老鴇曾受過祖父恩惠,一直未曾強迫娘親接客,憑著閨中學習的琵琶技藝,娘親在這里賣藝為生。
開始時,娘親也曾期待過祖父沉冤得雪亦或昔日好友相救。但時間匆匆而過,一直無人來此尋她。
直到一個男人出現(xiàn),成了娘親黑暗人生中的一絲光亮,那人說自己年少不得志,雖得遇名醫(yī),但不能一展心中抱負,入仕太醫(yī)院。只能陪恩師游天下,嘗百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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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不嫌棄娘親的出身,奈何家中老母親不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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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愿一生不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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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了很多,娘親也聽進去了。
最終,娘親央求老鴇,頂著眾人的閑言碎語,在后院柴房,生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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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春紅院中漸漸長大,一日夜晚我窩在娘親懷里曾問過:“父親為何還不迎娘親入門?”
娘親卻只溫柔地對我說:“你父親說過,只會娶我一人,這只是時間問題罷了。暮兒別怕,娘親會一直在你身邊。”
我不以為然地在心中腹誹:哼,父親就是一個花言巧語的壞男人!
娘親輕輕摸著我的頭發(fā),繼續(xù)述說她和父親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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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聽越困,漸漸進入夢鄉(xiāng)。
我就這樣,在春紅院打雜,慢慢長到了六歲,期間不斷有京城而來的小廝,給我送了許多次銀子和各種玩具吃食,母親看到,也只回到房中暗中垂淚。
臘月寒冬,父親來到母親房前,激動道:“惜兒,我成功了!皇上病重,廣納名醫(yī)。我的仕途要來了,母親也允了我迎你入門,我終于——”
話未說完,他一把抱住娘親,遲遲不愿松手,不經(jīng)意間,從懷中掉落一封密函:
................池兄親啟
右相助..................院正..........事成...............美人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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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專門的夫子,我識字不多,卻預感有一場陰謀正在悄然來臨。
父親迎娘親入府為妾后,確實兌現(xiàn)承諾,帶我與娘親回家鄉(xiāng)嶺南游玩。
直到邀他入太醫(yī)院的名帖下來。直到,那個穿著稀有的流云錦緞,滿頭珠翠雍容好看的婦人出現(xiàn),同行的還有一個同樣衣著貴氣好看的女子,模樣與我很像,特別是眼睛。
她看到我,眼神有驚訝,有同情。
我卻仿佛看到第二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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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說,她說她是我的姨母,還說那女孩是我的表姐,桓王李炎的幺女,朝陽郡主李朝。
她還說可了好些話,說我外祖父是個好人,說娘親這些年的遭遇,說她多方輾轉終于打聽到娘親消息。
那些話,我聽懂了,卻還是不解.......................
這里離京城并不遠,怎會一直打聽不得?
父親說一直留意京中動向,為我們找尋親人好友,怎會聯(lián)系不得?
很多疑問在我腦海盤旋,我苦想,卻不得其法。
娘親見姨母找來十分激動,并未深想,收拾好行囊,留下比贖身多一倍的工錢與老鴇依依惜別。
在去京城途中,娘親讓我與姨母表姐多多親近,我卻不知如何是好。
姨母一路都很高興,不時與母親說話。
說表姐比我年長兩歲,我與表姐身形相仿,回京后定要給我和表姐多做衣裳。
還說我們的眼睛與她們一模一樣,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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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性格恬靜,是典型的深閨小姐做派.....
她總會紅著笑臉與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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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暮,路上蚊蟲多,我知你喜荷,這是我為你縫制的艾葉香囊,繡的是蓮花圖案。你看可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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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暮,這里有很多新奇的玩意兒,你喜歡嗎?表姐都給你買來,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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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暮,床我已經(jīng)鋪好,這里過于潮濕,我給你多鋪了一層,你看可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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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周全,很溫柔。
漸漸的我將她當做唯一的姐妹,無話不談。
只是我怎么也沒想到,后面我們會因為一個男子,隔閡漸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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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很快,離京城不過五日腳程。父親匆匆將我們安置在京城新購的宅子,便忙得腳不沾地。
阿朝怕我無趣,經(jīng)常帶我出去游玩,偶爾會聽到一些街巷傳聞:
“誒,聽說了嗎,那右相家的大公子整天流連煙花之地,回去后又被罰跪祠堂了呢,雖是嫡子,但真真上不得臺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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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反觀那傅二公子,風度翩翩,才情俱佳。雖是庶子,卻深得皇上贊賞,出口成章。要不是受母出身連累,怕就加官進爵了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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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話小心些,沒聽說過嗎?那衙門的楊捕頭昨天被傅大公子帶小廝毒打一頓,就是因為他議論二公子的母親,這大公子對二公子可護得緊,你還敢如此說話,不要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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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聽到每每總夸贊傅二公子兩句,我只聽入耳中,不甚在意。
不久,父親進入太醫(yī)院,仕途莫名順利,很快官至院正。
來訪人群絡繹不絕,娘親雖是妾室,但出身顯赫,倒也游刃有余。
在我以為生活就會這樣平靜無波地生活下去時,一個身著紫袍的男人打碎了我們的平靜,他似乎與娘親很熟稔,對我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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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與我的娘親是故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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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的父親救治了他的嫡母,因此與父親深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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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好,甚至把暗衛(wèi)派來保護我和娘親的安危。
我與阿朝表姐說起,她沉默半晌,只說讓我不要輕信他人。
我不解。
我當然不會輕信他人。
從父親花言巧語哄騙,遲遲不愿將母親迎進家門起,我就不再輕信他人,就算是姨母與阿朝,也是在多年深交后才逐漸敞開心扉。
至于那姨夫?
哼!明明說愛我姨母至深,卻還是一房又一房,一子又一子。
哪來的情深,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深情戲碼罷了!
我不信任傅伯伯,像不信任父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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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王起兵被捕,父親下毒被抓。
我和娘親前去探望,那日娘親的心徹底被碾為粉塵。
“阿惜,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父親緊緊握著鎖柱,眼神苦苦哀求前來探監(jiān)的娘親。
“你要我如何救?我見不到姐姐,王府和傅府都不讓我進,這次進來也已花光積蓄。我現(xiàn)在只愿能保全暮兒,讓她能平安長大,去春紅院....哪怕賣笑也好,再慢慢想法子救你。你告訴我,還有什么方法?哪怕耗盡心力,我也會救!”
“只要你嫁與傅相,只要你做他的妾,他就會保我。阿惜,你救我,你救我出去!只要我能出去,我們就能如同往昔——”
牢內的男人眼神激動,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哀求。
娘親狠狠地將飯菜擲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深愛的男子:“池旭,你在說什么?我等你多年,就算為妾也甘之如飴,是你!是你說要與我一生一世一雙人,就算如今你有外室也罷,反正你此生已無緣子嗣。可如今,你竟要我嫁與他人!池旭你—— 你不配為暮兒的父親!”
說罷,娘親不再理會身后人卑微的呼喊,心碎離去——
同時也絕情的將我關在門外,決絕的燒死了自己。
那日我流干了所有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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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跟娘親一個下場,不想最終只能慘死于四四方方的一片天地,可是這皇權父權之下,哪個女子可以逃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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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母親的靈前,我麻木地接受周圍人虛偽的吊唁,偶爾神思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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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穩(wěn)有力的腳步傳來,那人穿著黑衣,正是傅伯伯派來的暗衛(wèi)。
娘親的頭七過完,暗衛(wèi)將我接進傅府,傅伯伯對我很關切,考慮周全。他怕我身份遭人非議,對外聲稱是遠房的表小姐。
他將兩個兒子向我細細介紹,讓他們陪我讀書游玩,仿若第二個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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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來傅府時,我很不習慣,時常將下人丫鬟趕出去,獨自在房內發(fā)呆,想母親時,便去酒窖怔怔看著母親僅留下的八壇女兒紅。
有一次,下人見我不在房內急忙尋找,我在酒窖里躲著不出去。
我不愿讓他們打擾我的“秘密”。
“你們在做什么?”地窖外響起稚嫩的男聲。
下人回稟:“公子,我們在找表小姐,她不在房內,老爺命我們仔細尋找?!?/p>
“無事,不必找了,她抓住我喝酒,在外耽擱了一會罷了,稍后我就讓她回去?!?/p>
下人稱是。
那人走近,卻不見我。
他扔給我一塊油紙包好的甜食,清冷開口:“快回去吧?!?/p>
我嘗了下,大喜。
清荷味道撲鼻而出,很是好吃,跟娘親做的一樣!
事后我才知道,他是大公子傅一禾,是給我做荷花酥卻從不留名,讓下人告訴我是二公子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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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傅一禾!
對,就是壞人,他總會在傅伯伯傅一諾面前捉弄我,把我的簪子搶走把玩,還害我落水。
還是那個替我背負責罰從不吭聲,傅伯伯強行將獎勵換成我要的燈籠卻還笑著,掉下池中將我穩(wěn)穩(wěn)托起,自己卻深陷泥潭負傷的傅一禾。
我的心漸起漣漪,鬼使神差地,做了那條腰帶...............
可是,他竟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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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歡阿朝,我視若摯友的阿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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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我只好成全,既然無法奔赴,我便遠離。
我沒有怪過阿朝,但是也不愿再面對這份友情與愛情。
我無法抉擇,只好疏遠。
卻不料——
一次游玩,馬匹沖撞,竟造成我們的錯嫁姻緣。
傅一諾與阿朝定下婚事,傅伯伯很高興,他本就覺得恒王勢大,想要攀附,這烏龍,正中心意。
可是,為何還要將我與傅一禾綁在一起!明明娘親已經(jīng)為他的性命犧牲,為何還要我進傅府這吃人的牢籠?還美其名曰不愿我為妾?
我大病一場,婚事卻并未擱置。
二月初七,婚禮如期進行。
府門人群絡繹不絕,戲臺歌舞,賓主盡歡。
此時我正在清荷樓內靜坐,喜婆在旁說著話,卻不入我耳、
我只想在考慮合適時機,將被我迷倒同樣服飾的丫鬟推入轎子,逃離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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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爆發(fā)的爭吵傳入我耳,我遣開喜婆,輕聲慢步走到門邊,不料竟聽見他們的密謀,聽見細細為我打算的阿朝,竟還是被傅一諾這道貌岸然的小人殺害!
我想沖出去質問,卻被旁邊的下人的叫喊驚住——
“火油!是誰將火油潑在房內,啊!快逃!”
下人四處逃散,我不幸被絆倒,不慎弄翻了燭臺,想逃離,卻被一腳踢進濃濃火海之中。
意識潰散之際我只覺心寒。
呵!情深嗎?
不過是那些男人擺弄權術的戲碼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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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人,要是能再見一面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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