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窮酸書生,攥著我的螺殼,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狂喜。他以為拿捏了我的命脈,
便能逼我一個“天降仙女”與他結為夫妻?!肮媚?,你若不愿,
我便將這殼……”他話未說完,我便柔柔地打斷了他。我垂下眼眸,
長長的睫毛掩去所有殺意,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好啊?!币娝汇?,我抬起臉,
對他露出一個羞怯又溫順的笑?!爸皇枪偃?,你這茅屋實在簡陋,不如進我殼中看看?
那才是我真正的家,冬暖夏涼,遠勝人間?!彼壑械呢澙穾缀跻绯鰜?,
想也不想就鉆了進去??粗切⌒〉穆輾ぴ谒M去后微微一晃。我臉上的笑容,
終于變得真實起來。我撿起螺殼,掂了掂,滿意地走向灶膛。“姐妹們,開飯啦!
”“今天這道‘炭烤書生’,可新鮮著呢。”——畢竟,我可不是什么報恩的田螺姑娘。
我是來收魂的夜叉。1我的名字叫阿螺。至少,這幾日在岸上,我叫這個名字。
在東海水晶宮里,同事們都叫我巡海夜叉三隊隊長,或者直接喊我的代號,“剔骨者”。
這個代號不夠文雅,但很寫實。在海底的日子很長,很無聊。每日的工作就是巡視海疆,
將那些誤入龍宮勢力范圍,又不夠資格成為貢品的海獸剔骨拆皮,做成肉干,
分發(fā)給蝦兵蟹將們當軍糧。日復一日,連犄角旮旯里最頑固的藤壺都認識我了。所以,
每隔百年,我們這些高級夜叉都會有一個“上岸假期”。龍王爺美其名曰,體察人間疾苦。
我們內(nèi)部都叫它,“百年度假自助餐”。上岸,偽裝,
然后尋找那些靈魂里散發(fā)著“忘恩負義”、“貪得無厭”等等極致“風味”的人類。將他們,
變成我們的點心。這是我們的福利,也是我們的KPI。這次,我抽中的角色卡,
是“田螺姑娘”。一個很古老,但屢試不爽的經(jīng)典劇本。
我將自己的一縷夜叉本源注入一枚深海白玉螺的空殼中,施了個障眼法,
讓它看起來平平無奇,然后隨波逐流,任由海浪將我送到岸邊。第一個撿到我的,
就是我的“獵物”。命運,或者說我的餌料,將我送到了一個叫謝辰的窮書生面前。
他那天正在海邊撿些貝殼,想拿到鎮(zhèn)上換幾個銅板。他的衣服打了好幾個補丁,臉色蠟黃,
一看就是長期營養(yǎng)不良。他撿到我的時候,眼神里閃過一絲失望。因為我的殼太普通了,
灰撲撲的,賣不上價錢。但他還是把我收進了背簍里。或許是聊勝于無吧。我蜷縮在殼里,
透過那小小的螺口,觀察著他。他的眉宇間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郁氣,但當他低頭看書時,
又會流露出一絲自命不凡的清高。一個矛盾的,有趣的靈魂。我聞到了。
那股隱藏在窮酸氣味之下,微弱但清晰的……貪婪的香氣。我的假期,開始了。
2我開始扮演一個完美的“田螺姑娘”。夜深人靜,謝辰睡得像頭死豬時,
我便從螺殼中悄然滑出。我為他漿洗衣衫,將那滿是補丁的衣服洗得潔白如新,
還用海月光華熏得帶上了一股清冽的香氣。我為他打掃茅屋,
蛛網(wǎng)塵封的角落被我清理得一干二凈,連漏風的墻縫都被我用珊瑚膠悄悄堵上了。最關鍵的,
是食物。我做的飯,用的不是凡間的米。那是龍宮后廚淘汰下來的“蜃樓米”,凡人吃了,
會將心中的欲望釋放出來,同時腦子會變得遲鈍,更容易被幻象迷惑。我做的湯,
用了一滴“忘憂水”,能讓他暫時忘記貧窮的苦楚,飄飄然地以為好日子已經(jīng)來臨。
謝辰的變化,比我想象的還要快。第一天,他看到整潔的屋子和熱騰騰的飯菜,
是震驚和警惕。他以為是哪位好心的鄰居。第二天,他開始享受,
嘴里念叨著“定是山神老爺顯靈”。第三天,他已經(jīng)習以為常,甚至連碗都懶得洗了,
往桌上一推,就等著第二天一早有“田螺姑娘”來幫他收拾。他不再去海邊撿貝殼。
也不再那么勤奮地讀書。每日醒來,吃了現(xiàn)成的飯,就躺在院子里曬太陽,
嘴里哼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幻想著自己有朝一日金榜題名,高官厚祿。我在螺殼里冷眼看著。
看著他的人性,像暴露在陽光下的魚,一點點腐爛,散發(fā)出越來越濃郁的惡臭。這味道,
讓我胃口大開。一個合格的獵手,要有足夠的耐心。我要等他最肥美的那一刻。3幾天后,
我覺得火候差不多了。我需要加一把火,讓他徹底暴露出來。那天,我在給他做飯的時候,
“不小心”將一粒米掉在了灶膛的灰燼里。那不是普通的蜃樓米。
那是我用一小片夜叉鱗片化成的,在凡間看來,就是一粒飽滿瑩潤的東珠。謝辰吃完飯,
習慣性地走到灶膛邊取暖。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盯住了那顆在灰燼中閃著微光的珠子。
他像被蝎子蟄了一樣跳起來,用火鉗小心翼翼地把那顆“東珠”夾了出來,吹了吹上面的灰,
放在手心里。那顆珠子,在他的掌心散發(fā)著柔和卻奪目的光芒。他的呼吸,
瞬間變得粗重起來?!皩氊悺菍氊?!”他喃喃自語,眼睛里放射出從未有過的狂熱光芒。
他把珠子緊緊攥在手心,在屋子里來回踱步,神情亢奮。第二天一早,他天不亮就出了門。
傍晚回來時,他喝得醉醺醺的,懷里揣著一個沉甸甸的錢袋。他買了一只燒雞,一壺好酒,
坐在桌邊大吃大喝?!肮?!”他滿面紅光,拍著桌子大笑,“什么狗屁的‘顏如玉’,
書中只有窮酸氣!這才是好東西!這才是好日子!”他醉倒在桌上,嘴里還在不停地念叨。
“仙女……一定是仙女在幫我……”“不行,我不能讓她跑了……”“她是我的,她的寶貝,
也都是我的……”我在螺殼里,靜靜地聽著。魚餌,他已經(jīng)吞下去了。接下來,就該收線了。
4謝辰有了錢,人也變得張揚起來。他不再穿那件打補丁的舊衣服,
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綢緞長衫。雖然那料子和他的氣質(zhì)格格不入,
讓他看起來像個偷穿主人衣服的家仆,但他自己卻得意洋洋。他開始出入鎮(zhèn)上的酒樓,
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稱兄道弟。一個窮了半輩子的書生,突然暴富,自然會引來旁人的注意。
最先注意到不對勁的,是住在隔壁的王寡婦。王寡婦是個碎嘴的女人,
平日里最喜歡東家長西家短。她好幾次看到謝辰的茅屋在半夜亮著微光,
還聞到一股奇異的飯菜香。這天,她終于忍不住,趁著謝辰出門,湊到窗邊往里偷看。恰好,
我正在打掃屋子。我故意讓她看到了一個模糊的、穿著白色衣裙的背影。
王寡婦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跑了。很快,整個村子都傳遍了?!奥犝f了嗎?
謝家那個窮書生,屋里藏了個女人!”“什么女人?我聽說是狐貍精!
”“難怪他突然有錢了,原來是被妖精迷住了!”流言蜚語,像長了翅膀一樣,
很快就傳到了謝辰的耳朵里。他起初是憤怒,后來,變成了深深的恐懼和憂愁。他怕了。
他怕別人來搶走他的“仙女”,搶走他的“聚寶盆”。他看我的眼神,徹底變了。
沒有有絲毫的敬畏,只剩下赤裸裸的占有欲。他開始整日整夜地守在屋子里,
不許任何人靠近。他像一頭護食的餓狼,死死地盯著那塊能給他帶來肉骨頭的獵物。
也就是我?;蛘哒f,我的螺殼。5時機,已經(jīng)成熟。我決定,
讓他看到他“應該”看到的東西。那天晚上,我算準了他會躲在門外偷看。
我緩緩地從螺殼中現(xiàn)身,依舊是那副柔弱美麗的仙子模樣,白衣勝雪,長發(fā)及腰。
我開始像往常一樣為他收拾屋子。我的一舉一動,都充滿了某種不食人間煙火的韻味。
我能感覺到,門外那道視線,灼熱得幾乎要將門板燒穿。他看到了。他看到我,
這個“仙女”,是從那個平平無奇的田螺殼里出來的。他的呼吸停滯了。緊接著,
是壓抑不住的,劇烈的喘息。震驚、狂喜、貪婪、占有……無數(shù)種情緒在他臉上交替出現(xiàn),
最后,全部定格為一種扭曲的、勢在必得的獰笑。他找到了我的“弱點”。
他找到了可以徹底控制我的“命脈”。我假裝毫無察覺,做完一切后,
又輕盈地回到了螺殼之中。門外的謝辰,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月光下,
他的影子被拉得又長又扭曲,像一個即將現(xiàn)出原形的惡鬼。我在殼里,
幾乎要忍不住笑出聲來。我親手為他遞上了刀?,F(xiàn)在,就等他捅向他自己了。6第二天,
謝辰?jīng)]有像往常一樣出去鬼混。他坐在屋子里,一整天都在擦拭我的螺殼。他的眼神,
與其說是在看一件寶貝,不如說是在看一件……私有物。他甚至沒有吃飯。欲望,
已經(jīng)成了他最好的食糧。我在殼里閉目養(yǎng)神,等待著審判時刻的到來。終于,到了晚上。
我按照劇本,從螺殼中“現(xiàn)身”。我剛一站定,謝辰就猛地從椅子上撲了過來,
一把將地上的螺殼搶到了懷里!他動作太快,像一頭蓄謀已久的野獸?!皠e動!
”他聲音嘶啞,眼睛里布滿血絲,死死地抱著螺殼。我恰到好處地露出了驚慌失措的神情。
“你……你做什么?”我的聲音在發(fā)抖,眼中蓄滿了淚水?!白鍪裁??”謝辰獰笑起來,
“仙女,我什么都知道了!”他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螺殼:“這就是你的本體,對不對?
離了它,你就回不去了,對不對?”我“嚇”得后退兩步,臉色蒼白如紙?!扒笄竽?,
把它還給我……”我的哀求,更是助長了他的氣焰。他臉上的笑容愈發(fā)猖狂:“還給你?
可以啊!只要你答應嫁給我,從此以后做我的娘子,給我生兒子,給我要的一切,
完完全全屬于我一個人,我就把它還給你!”他以為自己抓住了我的命門。
他以為自己是這場游戲的主宰。他看著我,就像看著一只被關進籠子的金絲雀,
眼神里充滿了征服的快感?!澳闳舨粡模彼又亓苏Z氣,手做出要捏碎螺殼的姿勢,
“我就毀了它!讓你魂飛魄散!”多么經(jīng)典的臺詞。多么愚蠢的凡人。
我看著他那張因貪婪而扭曲的臉,內(nèi)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打哈欠。表演,該結束了。
7我看著他,眼中的淚水恰到好處地滑落。那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