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朔把最后一幅照片掛進客廳時,窗外的天色剛好暗下來。
他退開兩步,看著墻上那片留白被填滿——是張放大的巷弄夕陽,和展廳里那幅一模一樣,只是尺寸更大,邊緣還帶著未干的裝裱痕跡。指尖劃過冰冷的畫框,七年前那個雨天的畫面又漫了上來,姜寧轉(zhuǎn)身時被風吹起的發(fā)梢,攥著傘柄泛白的指節(jié),還有那句發(fā)顫的“好久不見”。
那晚送走來賓后,他在展廳待到閉館。工作人員來關燈時,他正站在那幅照片前,手機屏幕亮著,是助理剛發(fā)來的消息:姜寧,26歲,建筑設計師,現(xiàn)居望江西路瀾庭小區(qū)。
“江總,需要……”
“不用。”他按滅屏幕,聲音沉得像浸了水,“把這幅撤下來,送到瀾庭對面那棟樓,1802?!?/p>
助理愣了愣,還是應了聲“好”。他沒解釋為什么突然要買對面的房子,就像沒解釋為什么要把這幅藏了七年的照片重新掛出來。
搬家只用了三天。江朔站在新家客廳,推開落地窗就能看見斜對面的陽臺——姜寧的陽臺種著幾盆多肉,傍晚時分會有暖黃的燈光從窗簾縫里漏出來,像只安靜眨著的眼睛。
他開始算準時間出門。早上七點半,她會背著帆布包從單元樓出來,手里捏著半片沒吃完的三明治;傍晚六點,她的車會準時拐進小區(qū)大門,有時會在門口的便利店停兩分鐘,拎著瓶酸奶出來。
他就在這些時刻“偶遇”。
第一次是在便利店。他拿著瓶礦泉水站在冰柜前,聽著身后傳來熟悉的聲音:“麻煩拿瓶原味酸奶?!鞭D(zhuǎn)身時,他“驚訝”地挑眉:“這么巧?”
姜寧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里碰到他,手里的酸奶盒被捏得微微變形:“你……住這附近?”
“嗯,剛搬來?!彼瘟嘶问掷锏乃?,視線落在她的酸奶上,“還是只喝原味?”
她的臉倏地紅了,像被戳中了什么秘密。以前在學校,她總說原味酸奶最干凈,他就每天早上在她課桌里塞一盒。這個習慣,原來他還記得。
“隨便買的?!彼拖骂^去掃碼,聲音細若蚊吟。
從那以后,偶遇變得頻繁起來。有時是在電梯里,他提著剛買的咖啡豆,她抱著卷設計圖;有時是在小區(qū)花園,他“剛好”在散步,她“剛好”在遛鄰居家借養(yǎng)的貓。
江朔發(fā)現(xiàn),姜寧比以前愛笑了,討論起建筑圖紙時眼睛會發(fā)亮,但只要他提起過去,她就會像被驚擾的小鹿,立刻豎起防備的角。
這天傍晚,他又“偶遇”了她。兩人剛走出單元樓,就撞見突如其來的暴雨。姜寧啊了一聲,抱著文件袋往便利店跑,江朔幾步追上她,把西裝外套脫下來罩在她頭頂。
“別淋濕了。”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帶著點溫熱的氣息。
姜寧猛地抬頭,撞進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情緒,像深潭里的漩渦,差點把她吸進去。她慌忙移開視線,推開他的外套:“不用,我快到了?!?/p>
“姜寧。”他抓住她的手腕,指尖的溫度燙得她一顫,“我住對面1802?!?/p>
她愣住了,猛地看向?qū)γ婺菞潣牵?8樓的落地窗后,那幅巨大的夕陽照片正被燈光照亮,在雨幕里泛著暖黃的光。
“那幅畫……”她的聲音發(fā)緊,“你故意的?”
雨越下越大,砸在兩人中間,濺起細密的水花。江朔沒松手,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執(zhí)拗:
“是?!彼粗难劬?,一字一頓地說,“我想再和你,好好走一段?!?/p>
姜寧的手腕在他掌心微微掙扎,雨水順著發(fā)梢滴進衣領,冰涼刺骨,可被他抓住的地方,卻燙得像要燒起來。遠處的路燈亮起,在積水里映出模糊的光暈,像極了七年前那條巷子里的夕陽。
只是這一次,他沒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