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陰,在煎熬與瘋狂的壓榨中倏忽而過。
玄真子的洞窟內,溫度似乎比往日更高了幾分。地火翻涌的低沉咆哮聲中,夾雜著更加密集的、竹竿刮擦爐壁的刺耳噪音,以及沉重的喘息和壓抑的悶哼。
林玄如同一個不知疲倦的傀儡,重復著清理丹爐、搬運藥渣的苦役。但與以往不同,他的動作中少了幾分瀕死的麻木,多了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專注。每一次揮動那綁著青煞石片的沉重竹竿,每一次意念引導順桿傳來的灼熱,每一次在極限疲憊中榨取體內那絲微弱的氣息流轉…都成了他演練的戰(zhàn)場!
腦海中,“坎”卦的意象清晰浮現(xiàn)。水之柔,水之韌,水之潤下,水之險陷…種種真意,被他強行融入每一個動作。他不再僅僅是被動地“順導”熱力,更嘗試著主動引導體內那絲微弱的氣息,模仿著坎卦爻象的軌跡,在殘破的經脈中艱難流轉,如同開鑿一條細若游絲的溝渠,試圖引來源頭活水。
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混合著傷口滲出的血絲,在他腳下形成一灘灘污濁的水漬。身體早已超越了極限,全憑一股狠勁和腦海中那口黑石高臺支撐著。
玄真子依舊大部分時間醉醺醺地沉睡,或者對著丹爐神神叨叨。但每當林玄在極限壓榨中,動作隱約帶上一絲坎水真意的韻律,或者身上氣息出現(xiàn)極其微弱的凝實時,他那渾濁的眼角總會極其短暫地睜開一條縫,渾濁的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滿意。
第三天清晨,當林玄再次耗盡最后一絲力氣,將一堆散發(fā)著惡臭的藥渣拖到洞口懸崖邊傾倒時,玄真子破天荒地沒有指派新任務。
他提著酒葫蘆,晃晃悠悠地走到癱軟在地的林玄面前,渾濁的眼睛上下掃視著他。
此刻的林玄,比三日前更加狼狽。破爛的衣衫被汗水、藥渣和血污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輪廓。臉色蒼白如紙,眼窩深陷,布滿了疲憊的血絲。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被磨礪過的黑曜石,深處燃燒著冰冷的火焰,沉淀著一種歷經生死后的沉靜與…隱忍的鋒芒!
“嘖嘖,這副尊容…” 玄真子咂咂嘴,語氣聽不出褒貶,“比萬瘴谷里的毒尸好看不了多少?!?/p>
林玄掙扎著想站起行禮,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按在原地。
“省點力氣吧?!?玄真子灌了口酒,隨手丟過來一樣東西。
啪嗒。
一個巴掌大小、材質非皮非布、顏色灰撲撲的粗糙袋子落在林玄面前。
“拿著?!?玄真子語氣隨意,“里面有點零碎玩意兒,算是老道我借你的‘行頭’。穿你這身破布上去,丟人現(xiàn)眼?!?他頓了頓,渾濁的目光帶著一絲玩味,掃過林玄緊握在左手掌心、幾乎從不離身的灰白玉簡,“記住老道我的話。把你那些‘滑溜’的本事都使出來!別死太快,老道我還等著看戲呢。”
說完,他不再理會林玄,晃著酒葫蘆,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晃晃悠悠地走回洞窟深處那堆雜物后面。
林玄撿起那個灰撲撲的袋子。入手輕若無物,材質奇特,堅韌異常。他嘗試著將意念探入其中——一個約莫半丈見方的灰蒙蒙空間出現(xiàn)在感知中!空間一角,隨意地堆疊著一套嶄新的、沒有任何標識的灰色棉布勁裝,還有一雙同樣材質的軟底布靴。
儲物袋!雖然是最低等的,空間極小,但這是真正的修士用品!
林玄心中一震。玄真子這老怪物,隨手丟出來的東西都非同尋常。他不再猶豫,掙扎著爬起,走到洞窟一處相對干凈的角落,忍著傷痛,迅速換上了這套嶄新的衣物。
衣物合身,柔軟的棉布貼在皮膚上,隔絕了污穢和寒意,帶來一種久違的、作為“人”的體面感。雖然依舊面色蒼白憔悴,但至少不再像個乞丐。
他將那枚視若性命的灰白玉簡小心地貼身藏好,舊衣物和剩下的兩塊下品靈石放入儲物袋。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體內那絲微弱卻凝實了許多的氣息,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斗法臺!我來了!
……
迎仙坪中央,巨大的黑石斗法臺四周,早已是人聲鼎沸。
青云宗外門弟子數(shù)千,此刻大半都聚集于此。人頭攢動,喧聲震天。興奮、緊張、期待、忐忑…種種情緒在空氣中交織。高臺之上,端坐著幾位氣息淵深的內門執(zhí)事和長老,作為裁判。其中一位面容清癯、氣質溫和的老者,赫然是丹霞峰的一位管事長老。而在一處視野極佳的云臺之上,一道清冷如月的身影靜靜佇立,正是蘇清寒!她依舊白衣勝雪,目光平靜地俯瞰著下方喧囂的擂臺,仿佛在觀察著什么實驗材料。
林玄擠在洶涌的人潮邊緣,毫不起眼。他換了新衣,但蒼白憔悴的臉色和煉體期都未圓滿的微弱氣息,讓他在這群最低也有煉氣一二層的外門弟子中,如同雞立鶴群,引來不少好奇和鄙夷的目光。
“肅靜!” 一聲蘊含靈力的威嚴聲音壓過全場嘈雜。一位負責主持的內門執(zhí)事登上高臺,宣布規(guī)則:“外門小比,正式開始!規(guī)則很簡單!抽簽對決,勝者晉級!敗者淘汰!直至決出前百名,可獲內門候選資格!前三十名,更有豐厚獎勵!比斗之中,不得故意致人死命,不得使用一次性禁器!違者嚴懲!現(xiàn)在,開始抽簽!”
巨大的簽筒被抬上。弟子們蜂擁而上,氣氛瞬間沸騰。
林玄也隨著人流上前。當他將手伸入簽筒,摸出一枚冰冷的木簽時,周圍瞬間安靜了一瞬。
木簽上,清晰地刻著一個名字——王莽!
“王莽?!”
“是那個‘開山莽’王莽?!”
“煉氣三層巔峰!天生神力!上次小比就進了前五十!”
“嘖嘖,這小子誰?。棵嫔煤?,氣息弱成這樣…完了完了,第一輪就要被錘成肉餅了!”
“哈哈哈,有好戲看了!王莽那莽夫最喜歡虐菜!”
幸災樂禍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涌來。林玄握著冰冷的木簽,抬頭望去。
只見不遠處,一個如同鐵塔般的壯漢正咧著嘴,露出森白的牙齒,朝他投來毫不掩飾的、如同猛獸盯上獵物般的獰笑!王莽身高近九尺,肌肉虬結,將一身外門弟子的勁裝撐得幾乎要裂開。他手中提著一柄門板大小的無鋒重劍,劍身黝黑,散發(fā)著沉重的壓迫感。煉氣三層巔峰的氣息毫不掩飾地擴散開來,如同一頭人形兇獸!
一股巨大的壓力瞬間籠罩林玄!煉氣三層巔峰對煉體未圓滿!力量差距如同天塹!這幾乎是一場必敗之局!
王莽扛著重劍,咚咚咚地大步走來,每一步都讓地面微微震動。他停在林玄面前,居高臨下,巨大的陰影將林玄完全籠罩。一股濃烈的汗味和壓迫感撲面而來。
“小子,算你倒霉!” 王莽咧嘴一笑,聲音如同破鑼,“碰上你莽爺!識相的,自己滾下去!省得待會兒動起手來,莽爺我收不住力,把你那小胳膊小腿給拆了!” 他示威性地晃了晃手中的重劍,帶起沉悶的破風聲。
周圍響起一片哄笑和起哄聲。
林玄抬起頭,蒼白臉上的表情異常平靜,甚至沒有看王莽那充滿威脅的臉,目光反而越過他,投向了遠處云臺上那道清冷的白色身影。蘇清寒的目光似乎也正淡淡地掃過這個角落,帶著一如既往的漠然。
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如同小山般的王莽,眼神深處那簇冰冷的火焰無聲燃燒。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握緊了拳頭,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不知死活!” 王莽見林玄竟敢無視他,眼中兇光暴漲!他不再廢話,巨大的重劍帶著一股惡風,毫無花哨地朝著林玄當頭砸下!劍未至,那狂暴的勁風已經吹得林玄衣袂獵獵作響,臉頰生疼!
“開山莽動手了!”
“快躲開啊!”
“完了!那小子嚇傻了!”
驚呼聲四起!
眼看那門板般的重劍就要將林玄劈成兩半!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林玄動了!
他沒有后退,沒有格擋!身體如同被狂風吹拂的弱柳,順著重劍劈落的恐怖勁風,以一種極其別扭、卻又帶著詭異流暢感的姿態(tài),猛地向右側后方旋身傾倒!動作幅度之大,幾乎與地面平行!
同時,他那唯一抬起的左手,五指張開,并非迎向劍鋒,而是以一種極其輕柔、甚至可以說是“綿軟”的姿態(tài),順著重劍側面那沉重無匹、碾壓一切的“勢”,極其輕微地、快速地拂了一下!
順其勢!導其力!四兩撥千斤!
“嗯?!” 王莽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他感覺自己那足以開碑裂石的全力一擊,在接觸到對方手掌的瞬間,力量仿佛泥牛入海!更讓他驚駭?shù)氖?,劍身的方向竟然被一股極其細微、卻又精妙到毫巔的力道帶得猛地一偏!
轟?。?!
沉重的劍鋒狠狠砸在林玄身側不足半尺的黑石地面上!堅硬的石臺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碎石如同暗器般四濺飛射!煙塵彌漫!
煙塵之中,林玄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貼著地面滑開數(shù)尺,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必殺一擊!他單膝跪地,劇烈地喘息著,左手掌心傳來火辣辣的刺痛和麻木,虎口已然崩裂,鮮血順著指縫滲出,滴落在黑石地面上。
但他,還站著!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煙塵中那道雖然狼狽、卻依舊挺立的身影!
剛才發(fā)生了什么?!
那個氣息微弱的小子…竟然躲開了“開山莽”的全力一擊?!
那是什么身法?!那是什么手法?!詭異!太詭異了!
高臺之上,幾位裁判長老眼中也掠過一絲驚異。云臺之上,蘇清寒那冰封般的眸子里,一絲極淡的漣漪再次泛起,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帶著探究的意味,鎖定了煙塵中那道灰色的身影。
王莽從煙塵中拔出重劍,看著劍鋒上沾染的碎石粉末,又看看不遠處單膝跪地、掌心滴血的林玄,臉上的橫肉因為極度的錯愕和羞惱而瘋狂抽搐!
“小雜種!你找死?。?!” 一聲狂暴的怒吼,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響徹整個斗法臺!王莽雙眼瞬間布滿血絲,煉氣三層巔峰的靈力毫無保留地爆發(fā)!他雙手掄起重劍,如同瘋狂的蠻牛,帶著更加狂暴、更加迅疾的惡風,朝著林玄攔腰橫掃而來!
劍風呼嘯,封死了所有退路!這一次,他要將這只滑溜的蟲子,徹底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