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去了鎮(zhèn)上的五金店。 買了最厚的玻璃,最好的油灰。 又繞去雜貨鋪,稱了半斤最硬的水果糖。 云珠和她都愛吃,雖然她每次吃都瞇著眼說太甜,卻總?cè)滩蛔∮秩ッ乱活w。
我把東西綁在破三輪后座,往回騎。 車輪碾過坑洼,玻璃哐啷作響。
像個奔赴刑場的囚徒。
到家時,她正坐在屋檐下的小馬扎上,補(bǔ)我的破襪子。 針線在她手里還是不太聽話,但她縫得很仔細(xì)。
看到我車后的玻璃,她愣了一下。 “買這個做什么?窗戶不是用木板釘上了嗎?”
我沒看她,把玻璃卸下來,靠在墻邊。 “看著礙眼?!蔽衣曇粲舶畎畹模奥╋L(fēng)?!?/p>
我搬來梯子,爬上爬下,拆掉那些被臺風(fēng)摧殘后臨時釘上去的破木板。 量尺寸,切割新玻璃,抹上油灰,仔細(xì)嵌進(jìn)窗框。
動作粗暴,卻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認(rèn)真。
她站在下面仰頭看。 陽光透過新玻璃,變得規(guī)整而明亮,在她臉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真好……”她輕聲說,帶著點(diǎn)驚嘆,“亮堂多了。”
我從梯子上下來,手上沾滿了灰黑的油泥。 額頭上也是汗。
她趕緊去打水,擰了濕毛巾遞過來。 眼神里帶著點(diǎn)小心翼翼的歡喜。
我沒接毛巾。 只是從口袋里掏出那包水果糖,塞進(jìn)她手里。 硬邦邦的糖塊硌著她的掌心。
“給?!蔽覄e開臉,“省著點(diǎn)吃。”
她低頭看著那包糖,又抬頭看看我。 眼睛慢慢彎起來,像月牙。 “謝謝……”
她剝開一顆,塞進(jìn)嘴里。 然后,又剝了一顆,踮起腳,猝不及防地塞進(jìn)我嘴里。
指尖碰到我的嘴唇,有點(diǎn)涼,帶著糖的甜膩。
“你也吃。”她笑著說,眼睛亮得驚人。
那股甜味猛地在我嘴里炸開。 齁得發(fā)苦。
我僵硬地含著那顆糖。 像含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下午,我翻出藏了好久的、稍微像樣點(diǎn)的茶葉。 又找出那個印著俗氣紅花的、一直舍不得用的新搪瓷杯。
泡了杯濃茶,端進(jìn)里屋,放在媽的床頭柜上。
媽正靠著枕頭咳嗽,看到那杯茶,渾濁的眼睛里透出點(diǎn)驚訝。 “亮子?這……”
“喝吧?!蔽腋砂桶偷卣f,“潤潤嗓子。”
媽看看那杯茶,又看看我,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沒再多問。
我又找到正在后院喂雞的云珠。 把剩下的錢,大部分都塞給她。
“拿著?!蔽衣曇艉艽?,“買件新褂子,或者買點(diǎn)肉。”
云珠捏著那卷毛票,眼睛瞪得溜圓。 “哥?你發(fā)財(cái)了?還是……”她眼神里透出恐慌,
“你是不是要去干什么傻事?”
“瞎說什么!”我打斷她,語氣煩躁,
“給你就拿著!哪那么多廢話!”
說完我就轉(zhuǎn)身走了。 留下云珠一個人捏著錢,站在原地,一臉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