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壁爐將熄,火舌縮成一條細線,像即將斷裂的血管。
客廳里只亮著一盞煤油燈,燈芯短促地跳動,把每個人的影子釘在墻上,拉得老長。
沈言把證物袋一字排開:藍色纖維、暗格血痕、照片、“審判預(yù)告”打印紙。
她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
“從現(xiàn)在開始,我們八個人——包括陳伯和阿慧——都有可能是兇手,也都有可能是下一個目標。”
沒有人反駁,只有木柴在灰燼里發(fā)出輕微的爆裂聲。
陸沉站在壁爐左側(cè),背對火光,臉藏在陰影里。
他手里轉(zhuǎn)著一支銀色鋼筆,筆帽在指間反射出冷光。
“我提議,”他說,“建立一張實時更新的‘行為時間表’。任何人離開客廳超過十分鐘,必須登記去向、時長、見證人?!?/p>
張銘遠——如果他還活著,此刻大概會嗤笑“侵犯人身自由”。
但他死了,于是林薇成了第一個反對者。
“我是記者,”她舉起錄音筆,“我有權(quán)保持私密采訪空間。”
“你可以拒絕,”沈言直視她,“但下一次停電,我不會優(yōu)先去救拒絕合作的人?!?/p>
林薇抿緊嘴唇,紅燈最終熄滅。
陳伯拿來一塊白板,立在壁爐右側(cè)。
白板上劃著九宮格:
姓名 | 0:00-1:00 | 1:00-2:00 | 2:00-3:00 | 備注
第一行是沈言、陸沉、林薇、周維;第二行是陳伯、阿慧。
沈言用黑色記號筆在0:00-1:00欄里寫下:
【全員 圖書室 集體】
筆跡剛落,周維突然開口:“我1:10-1:30在醫(yī)藥室配鎮(zhèn)靜劑,阿慧可以作證?!?/p>
阿慧縮在壁爐旁,雙手藏在圍裙口袋里,點了點頭。
沈言在對應(yīng)格子里填:
【周維 醫(yī)藥室 阿慧】
筆尖停頓半秒,繼續(xù)寫:
【阿慧 醫(yī)藥室 周維】
兩人互為時間證人,卻同時失去了旁證。
林薇的錄音筆在桌上滾動,發(fā)出咔啦咔啦的聲響。
“0:45-1:05,”她說,“我在客房寫稿,沒人能證明。但我把錄音筆放在門口,開著。你們可以去聽,只有我的鍵盤聲?!?/p>
沈言抬眼:“錄音筆也可以剪輯?!?/p>
林薇冷笑:“那藍色纖維呢?法醫(yī)小姐,你關(guān)門驗尸的二十分鐘,同樣沒人能證明?!?/p>
空氣驟然繃緊。
陸沉用鋼筆敲了敲桌面:“從現(xiàn)在起,所有獨處時間視為潛在作案窗口。窗口越多,嫌疑越大。”
沈言的窗口是0:20-0:40、1:35-2:00;陸沉的窗口是1:00-1:20;林薇0:45-1:05;周維與阿慧共享1:10-1:30;陳伯的窗口最長:0:10-0:50,他聲稱在廚房清點庫存,卻無人佐證。
白板上,陳伯那一欄被畫上了第一顆黑色五角星。
周維的醫(yī)藥箱被搬到客廳中央。
陸沉戴上橡膠手套,逐層掀開箱蓋。
第一層:常規(guī)藥品,纈草膠囊、阿司匹林、碘伏。
第二層:三盒乳膠手套,白色,無粉。
第三層:一支金屬注射器,針頭細長,針筒內(nèi)殘留半毫升透明液體。
沈言用棉簽蘸取液體,滴入試劑板。
十秒后,試劑板中央浮現(xiàn)淡藍色十字——
“氯硝西泮濃縮液,”她抬眼,“足以讓成年人失去意識二十分鐘。”
周維喉結(jié)滾動:“那是備用的,防止客人恐慌發(fā)作?!?/p>
“恐慌發(fā)作需要靜脈注射?”沈言把試劑板放進證物袋,“張律師胸口的刀,也許只需要一個無法反抗的受害者。”
周維的袖口沾著碘伏,顏色像干涸的血。
燈芯啪地爆了個燈花,飛蛾落在燈罩底部,像一枚小小的灰燼。
阿慧的圍裙口袋被翻開,掉出一根纏銅絲的發(fā)繩。
銅絲末端有暗紅色痕跡。
沈言用棉簽擦拭,放入試管。
“人血,”她說,“與張律師血型一致。”
阿慧臉色慘白,聲音像蚊子:“我……我只是幫張律師綁文件……”
林薇的錄音筆突然自己播放起來——
沙沙電流聲里,夾雜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像拆信刀落地的回響。
所有人同時看向錄音筆。
紅燈閃爍,錄音結(jié)束。
沈言要求檢查所有鞋底。
六雙鞋排成一排,鞋跟朝外。
陳伯的膠底沾著廚房油漬;林薇的雪地靴沾著走廊灰塵;周維的皮鞋干凈得可疑;阿慧的布鞋有半干水痕,來自醫(yī)藥室洗手池。
陸沉的登山鞋底嵌著細小木屑,與他聲稱“一直在客廳”不符。
沈言用鑷子夾起木屑,放在鼻尖輕嗅——
松木,帶焦油味,來自壁爐。
“你添過柴,”她看向陸沉,“1:00-1:20之間?!?/p>
陸沉點頭:“火快熄了,我去找木柴?!?/p>
“木柴房在廚房后面,”陳伯說,“需要鑰匙?!?/p>
鑰匙在陳伯腰間,而陳伯的窗口是0:10-0:50。
白板上,陸沉那一欄被畫上了第二顆黑色五角星。
時間表的第二行開始填滿。
2:00-2:20,沈言與陸沉共同搜查西翼;
2:20-2:40,林薇與周維留在客廳;
2:40-3:00,陳伯與阿慧清點廚房庫存。
每一格都填得滿滿當當,卻像一張漏洞百出的網(wǎng)——
因為沒人能證明,當其中一人離開視線時,另一人沒有短暫消失。
沈言在白板右下角寫下一句話:
“完美不在場證明=共犯?!?/p>
她用的是紅色記號筆,字跡像新鮮的傷口。
凌晨三點二十分,燈又熄了。
黑暗中,林薇的錄音筆紅燈亮起,像一只獨眼。
沈言摸到手機,屏幕亮起的一瞬間——
一條未讀短信跳出:
“猜忌是網(wǎng),也是刀。
——導(dǎo)演”
燈重新亮起時,白板上多了一行紅字:
【阿慧 儲藏室 無人 ★】
沒人記得是誰畫上去的。
凌晨四點,壁爐徹底熄滅。
客廳溫度降到十度以下。
沈言把藥瓶立在茶幾中央,倒出最后一粒含在舌下。
苦味漫開的同時,她聽見阿慧在哭。
哭聲壓抑,像雪崩前的第一聲裂響。
陸沉用鋼筆敲了敲桌面:“天快亮了。雪停之前,我們得先決定——
要不要讓兇手繼續(xù)寫時間表。”
沒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風(fēng),像無數(shù)細小的牙齒,啃噬著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