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歲那年的冬天,生父第一次上門。
他喝得醉醺醺,踹開我家院門時,積雪被踩得咯吱響。
他指著我喊:“把野種還給我!”
母親抄起燒火棍撲過去,卻被他一把推倒,頭撞在門檻上,血濺在青磚縫里,瞬間凝成暗紅的花。
建軍哥從里屋沖出來,咬住生父的胳膊,被甩得撞在墻上。
父親抄起刨刀,刀鋒抵在生父咽喉,木屑的味道混著酒氣:“再碰我閨女,我讓你見閻王!”
生父掙扎著,袖口被刨刀劃破,至今還留著道寸長的口子。
我躲在衣柜里,透過門縫看見這幕,嚇得渾身發(fā)抖。
母親捂著流血的頭,爬過來抱住我:“小草別怕,爸媽在。”
那天夜里,父親把刨刀磨得锃亮,放在我枕頭邊,說“有爸在,沒人能搶你”。
后來聽李嬸說,生父被父親嚇跑后,在村口吐了血,躺了三天才下床。
可父親也因此丟了木工活,家里的米缸見底,母親把陪嫁的銀鐲子當了,換了袋面粉,給我蒸了饅頭,自己卻喝了三天米湯。
我永遠記得那個冬天,母親喝米湯時,把碗底的幾粒米撈出來,放進我碗里,說:“小草長身體,多吃點?!?/p>
暮色里,我盯著建軍哥省飯錢買的舊鋼筆,筆帽上的漆已經(jīng)剝落,露出底下的銅色。
想起他工傷住院時說“哥沒事”,實則三天三夜沒合眼,鋼筋砸下時連躲的力氣都沒有。
更早在我四歲那年,滾油潑下的瞬間,母親撲過來用手擋,油滴在她腕骨“滋滋”作響,她卻死死把我護在胸前,血滲進我領(lǐng)口,像條小蛇。
后來我發(fā)現(xiàn),母親總在陰天搓洗那件被滾油燙爛的圍裙。
她把圍裙泡在堿水里,搓到布料發(fā)白,仍要反復刷洗,仿佛這樣就能洗掉當年沒護住我的愧疚。
有次我看見她對著圍裙發(fā)呆,手指輕輕摸著燙爛的地方,眼里泛著淚光,像在和過去的自己對話。
那天我給她剪指甲,發(fā)現(xiàn)她右手的指甲凹凸不平,指尖還留著淡淡的疤痕——那是被滾油燙傷后,新長的指甲總帶著扭曲的紋路,像朵開敗的花。
她笑著說:“這樣好,省得總想去碰危險的東西。”
可我知道,她是在懲罰自己,懲罰那個沒護住我的瞬間。
“媽,疼嗎?”我問。
她搖頭:“不疼,早就不疼了?!?/p>
可我看見她悄悄把右手藏進圍裙里。
暴雨夜,我堵在母親房門口。
她攥著布包哭到顫抖,雨水順著銀發(fā)滴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圈:
“當年他們?yōu)樯鷥鹤?,把你和姐扔在田里…?/p>
你姐被拴樹上哭啞了嗓子,你爺抱著你喊‘陳家閨女’,你姐被塞車時還喊娘……”
閃電劈開夜空,照亮她哭皺的臉。
她指甲陷進我肉里,聲音裹著哭腔:
“你哥發(fā)燒喊‘別搶我妹’,我們才知他早看見他們抱你……
你爸為護你,攥著刨刀跟人拼命,被砍得頭破血流,還說‘誰敢搶我閨女,我跟誰拼命’……”
我攥著藍盒子和鐵盒沖回家,撞見母親翻箱倒柜。
布包掉出半塊奶糖,糖紙發(fā)僵——那是建軍哥輟學那天,塞進我書包的。
初三開學,建軍哥把錄取通知書鎖進抽屜。
我偷翻他的日記,泛黃的紙頁寫著:“妹要考縣一中,學費得一千八。我去工地,一天能掙二十?!?/p>
后來聽班主任說,他為搶搬磚的活,和工頭打架,鼻青臉腫地回校收拾書包:“老師,我妹聰明,得讓她讀書?!?/p>
我在他枕頭下發(fā)現(xiàn)被撕成碎片的錄取通知書,膠水痕跡還新鮮——他每晚都偷偷粘好,又撕碎,像在和自己較勁。
那些碎片上,還留著他的淚痕,墨字被暈開,仿佛他的未來也跟著碎了。
那天我去工地找他,看見他穿著破舊的工裝,在烈日下搬磚。
磚塊的棱角磨破了他的手,血滲進磚縫里。
他看見我,趕緊把血手藏在背后,笑著說:“妹,哥能掙錢了,你好好讀書?!?/p>
我盯著他滲血的手,突然明白,他撕碎的不僅是錄取通知書,更是自己的未來,只為給我鋪條路。
“哥,你后悔嗎?”我問。
他擦了把汗:“后悔啥?我妹考上大學,比我讀十個初中都強?!?/p>
暮色里,我盯著建軍哥省飯錢買的舊鋼筆,筆帽上的漆已經(jīng)剝落,露出底下的銅色。
工友阿強告訴我:“你哥那次工傷,本來能躲開的。可他看見鋼筋往你照片砸,撲過去用身子擋……”
照片是我寄給他的畢業(yè)照,背面寫著“哥,等我接你住城里”,現(xiàn)在還揣在他貼胸的口袋里,邊角被血染得發(fā)黑。
我想起去醫(yī)院看他時,他躺在病床上,笑著說“哥沒事”,卻在夜深人靜時,疼得咬碎了毛巾。
護士說,他手術(shù)時不讓用鎮(zhèn)痛泵,說太貴,要把錢省給我。
手術(shù)室的燈亮了八個小時,他出來時,整張臉煞白,卻還念叨著“別告訴妹,她會擔心”。
我摸著他口袋里的照片,突然懂了,他的命不是自己的,是為我活著的。
“哥,你傻不傻?”我哭著說。
他笑了:“傻?能護著我妹,哥樂意?!?/p>
母親把縫紉機踩得“噠噠”響,三十年沒停過。
我發(fā)現(xiàn)她的鞋墊里,藏著張字條:“今天多縫十雙,給小草攢嫁妝。”
旁邊是被淚水暈開的記賬本,每筆收入都標著“小草學費”“小草衣服”,支出欄永遠是空的——她把自己的口糧錢,全算進了我的開銷。
有次我半夜起來,看見她還在縫紉機前,眼睛熬得通紅,卻不肯睡。
她把每針都縫得極仔細,仿佛在縫補我身世的裂縫。
我走過去,看見她鬢角的白發(fā),突然發(fā)現(xiàn)她老了,可縫紉機還在轟鳴,像她永不停歇的愧疚。
她告訴我,當年沒護住我姐,所以要把所有的愛都給我。
我抱著她發(fā)抖的肩,說:“媽,你已經(jīng)做得夠多了。”
她卻哭了,說:“不夠,永遠不夠?!?/p>
“那姐呢?”我問。
母親沉默許久:“她……也在護著你?!?/p>
父親的木工房里,刨刀架旁的墻皮剝落,露出道裂縫。
我摳開磚縫,發(fā)現(xiàn)里面藏著張借條:
“今借李某三千元,用于養(yǎng)女學費,以刨刀為質(zhì),陳XX”
落款是1998年,正是生父第一次上門鬧事那年。
后來才知,父親為還這筆債,給人免費打了三年家具。
他的手指被刨刀削掉塊肉,至今握筆還發(fā)抖。
有次我看見他在深夜打磨刨刀,木屑落在他腳邊,他的背更駝了,卻還說“這刨刀是咱家的命,不能丟”。
我摸著借條上的字,想象父親當年的絕望——為了我的學費,他抵押了視為生命的刨刀,又用三年血汗去贖回。
那把刨刀,不僅是工具,更是他守護我的武器,和對這個家的承諾。
“爸,你恨過我嗎?”我問。
他摸了摸我的頭:“傻閨女,爸高興還來不及,咋會恨你?”
婚禮前三天,嫂子挺著孕肚來送喜被。
她摸著被面上的并蒂蓮,突然說:“小草,建軍哥藏了張照片在枕頭里,是你三歲時的,背后寫著‘妹,哥護你長大’?!?/p>
我盯著她的眼睛,發(fā)現(xiàn)她什么都知道——包括我不是親生的秘密。
她笑了笑,說:“我第一次去你家,就看見建軍哥把你的照片藏在枕頭下,像藏著全世界。
后來聽婆婆說,你是撿來的,可在我們眼里,你就是陳家的閨女。”
她的手撫過孕肚,說:“這孩子,以后也得喊你姑姑,不管血緣,只認情分?!?/p>
我抱著她哭,她拍著我的背,說:“別擔心,哥護了你三十年,以后還有我們。”
那天,我終于明白,這個家的愛,從來不需要血緣來證明。
婚禮前夜,我試穿婚紗。
緞面裙擺拖在地上,像極了當年母親為護我,被滾油燙爛的圍裙。
更衣室的鏡子里,我發(fā)現(xiàn)裙襯里縫著張紙條:
“小草,爸媽沒本事,只能護你到這。要是受委屈,回樟樹灣,爸媽永遠在。
還有件事瞞你——當年你親生母親,是我親手推進糞坑的……”
落款是母親歪扭的字,旁邊還別著半塊大白兔奶糖,糖紙上的牙印,和我童年咬的一模一樣。
凌晨,建軍哥渾身泥點回來,工具箱里的扳手沾著銹血。
他見藍盒子,攥緊拳頭:“誰給你的?”
“哥,你為我挨打、輟學、流血……”我話沒說完,他笑了,疤扯著眼角:“傻妹,你三歲發(fā)燒說‘哥,我難受’,從那天起,我就定了——誰也不能讓你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