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眾”點戲。
這四個字,像四座大山,壓在了我們心頭。
這意味著,我們失去了最后的主動權。我們不再能根據自己的特長去選擇,只能被動地接受。
鬼班主似乎對這個提議很滿意。它點了點頭,看向那個開口的無面“觀眾”。
那個“觀眾”抬起慘白的手,指向了……后臺的方向。
它指著那個,關押著李野的,無盡的黑暗。
“他?!蹦莻€“觀眾”說,“武松,打虎?!?/p>
所有人都愣住了。
讓一個雙腿盡廢、右臂骨折的人,去演一出需要摸爬滾打、勇斗猛虎的武松戲?
這已經不是刁難了。
這是赤裸裸的、殘忍的戲弄。
“不!你們不能這樣!”蘇煙尖叫起來,“他受了重傷,他根本動不了!”
鬼班主沒有理會她,只是對著后臺,冷冷地說了一句:“帶上來?!?/p>
兩個衙役鬼影,再次出現。這一次,它們拖著的是一個簡易的木板車,李野,就躺在上面,像一灘爛泥。
他已經醒了,但眼神渙散,顯然已經被劇痛和折磨,摧毀了所有的意志。
他們把李野,連同木板車一起,扔在了戲臺中央。
“唱?!卑嘀髡f。
李野看著我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他的眼中,充滿了絕望和……一絲解脫?
他知道,自己已經成了累贅。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活下去了。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然后,他猛地睜開,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種屬于軍人的,悍不畏死的火焰。
他開始唱歌。
但他唱的,不是京劇。
“起來——!不愿做奴隸的人們!”
是國歌。
在這陰森詭異的鬼戲臺上,在這群魔亂舞的邪祟面前,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唱響了這首,最雄壯,最激昂的歌曲。
“把我們的血肉,筑成我們新的長城!”
他的聲音,沙啞,破敗,卻充滿了不屈的、震懾人心的力量。
整個戲臺,都為之一靜。
臺下,那些無面“觀眾”,停止了騷動。
臺上的鬼青衣和鬼花旦,也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就連那鬼班主,渾濁的眼中,也閃過了一絲錯愕。
它們聽不懂這首歌。
但它們能感受到,這首歌里,蘊含著一種,它們無法理解,卻又本能畏懼的力量。
那是,屬于“人”的力量。
“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住口!”
鬼班主第一個反應了過來。它發(fā)出了憤怒的、尖銳的嘶吼。
它手中的朱紅鼓槌,帶著一股黑氣,狠狠地,砸向了李野的頭顱。
李野沒有躲。
他看著我們,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是我見過的,最燦爛,也最慘烈的笑容。
“……每個人被迫著發(fā)出最后的吼聲!起來——!起來——!起來——!”
“砰!”
鼓槌落下。
歌聲,戛然而止。
紅的,白的,濺滿了整個舞臺。
我們團隊的領隊,那個永遠沖在最前面的男人,死了。
死得,像一個英雄。
我、蘇煙、張胖子,三個人都呆立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李野的死,像一把重錘,徹底擊碎了我們心中,最后一絲僥幸。
“褻瀆舞臺者,死?!?/p>
鬼班主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仿佛它剛才,只是捏死了一只螞蟻。
它轉過身,看向那個點戲的無面“觀眾”。
“你,滿意了?”
那個“觀眾”緩緩地,坐了下去,再也沒有發(fā)出聲音。
戲臺上的血跡,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木質的地板吸收,消失不見。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但我們知道,有些東西,永遠地,留在了這里。
“繼續(xù)。”
鬼班主的聲音,再次響起。
鬼青衣,捧著那本血色的戲譜,飄到了我和蘇煙、張胖子面前。
它翻開了,第六頁。
這一次,上面沒有名字。
只有一個血紅的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