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第一醫(yī)院的門診大廳永遠人滿為患。
周明遠護著母親穿過擁擠的候診區(qū),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各種食物的味道,讓人莫名煩躁。
他昨晚幾乎沒睡,私家偵探發(fā)來的初步調查報告像塊石頭一樣壓在他心頭。
"3號窗口排隊。"
母親拍了拍他的手,指關節(jié)因多年的風濕病而微微變形,"你先去上班吧,檢查完我自己打車回去。"
周明遠看了看表,距離和客戶的重要會議還有兩小時。
"請個護工吧。"周明堅持道,目光掃過母親花白的鬢角,"爸又不在家..."
"花那冤枉錢干什么?"母親固執(zhí)地搖頭,眼角皺紋舒展開來,"又不是不能動。"
最終妥協(xié)的結果是周明遠請了半天假。
他扶著母親在CT室外的長椅上坐下,轉身去護士站詢問檢查流程。
排隊的人群中,一個穿病號服的小女孩正踮腳夠自動售貨機,讓他想起調查報告里提到的那個名字——張總的女兒今年八歲,在林雅公司附近的私立小學就讀。
"您好,請問..."
正在低頭記錄的白衣護士抬起頭,露出一張干凈利落的臉。
她看上去三十七八歲,扎著整齊的圓髻,額前沒有一絲碎發(fā),胸牌上寫著"韓淑芬 主管護師"。
"是李素芬女士的家屬吧?"她沒等周明遠說完就站起身,白大褂下露出一截纖細的腳踝,"CT檢查需要先打顯影劑,老人家血管比較脆,我?guī)銈內ヌ幹檬摇?
周明遠愣了一下:"您認識我母親?"
"上周心內科會診時我負責過她的護理。"韓淑芬邊走邊說,聲音不高但異常清晰,像是經過專業(yè)訓練的發(fā)聲方式,"李阿姨說兒子是建筑師,設計過南城圖書館。"
母親在后面輕輕"哎呀"一聲:"小韓記性真好。"
處置室里,韓淑芬的動作嫻熟得近乎優(yōu)雅。
她先調暗了燈光,然后輕輕握住母親的手腕:"阿姨,咱們先熱敷一下,待會進針就不疼了。"說著從恒溫箱里取出熱毛巾敷在母親手背上。
周明遠注意到她手腕上戴著一塊老式機械表,表盤邊緣已經有些磨損,卻擦得锃亮。
在這個智能手表普及的年代,這樣的細節(jié)顯得格外特別。
他不由得想起林雅上周剛換的最新款Apple Watch,是張總送的部門優(yōu)秀員工獎勵。
"血管條件不錯。"韓淑芬的手指在母親手背上輕輕按壓,指腹有薄薄的繭,應該是長期使用醫(yī)療器材留下的,"您平時血壓控制得很好。"
針頭刺入皮膚的瞬間,母親下意識地縮了一下。韓淑芬立刻用另一只手穩(wěn)住她的手臂:"馬上就好,阿姨想象這是被小螞蟻咬了一口。"
整個過程中,她的目光始終專注在針尖與血管的連接處,眉頭微微蹙起,仿佛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
周明遠突然想起大學時參觀過的哥特式教堂,那些彩繪玻璃折射出的光線也是這般純粹而專注。
與林雅最近飄忽不定的眼神形成鮮明對比。
"好了。"韓淑芬利落地貼上敷料,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珍貴文物,"CT室在走廊盡頭右轉,半小時后出結果。"
母親連連道謝,周明遠也趕忙掏出名片:"太感謝了,如果醫(yī)院有改建項目..."
韓淑芬接過名片,嘴角微微上揚,眼角浮現(xiàn)出幾道淺淺的笑紋:"周先生客氣了,這是我的工作。"她沒有回贈名片,只是指了指胸牌,"有事隨時來心內科找我。"
CT檢查很順利。
等待結果時,周明遠的手機響了三次,都是林雅發(fā)來的消息:"晚上不回家吃飯""可能要加班到很晚""不用等我"。
每條間隔半小時,像是精心計算過的疏離。
他想起私家偵探今早發(fā)來的照片——林雅的車昨晚確實停在公司樓下,但十點后有個模糊的身影從側門離開,上了一輛黑色奔馳。
"你臉色不太好。"母親突然說,枯瘦的手指撫上他的額頭,"和林雅吵架了?"
周明遠搖搖頭,把手機調成靜音:"她工作忙。"
母親嘆了口氣,目光投向走廊盡頭。
那里有個穿病號服的小女孩正踮腳夠自動售貨機,韓淑芬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她身后,輕松幫她按下了果汁按鈕。
"小韓不容易。"母親突然說,聲音壓得很低,"聽護士長說她丈夫車禍走了十年,一個人拉扯女兒,還供弟弟讀完醫(yī)學院。"
周明遠順著母親的目光看去。陽光下,韓淑芬的白大褂邊緣被鍍上一層金邊,她蹲下身幫小女孩整理歪掉的發(fā)卡,動作輕柔得像對待自己的女兒。
這個畫面莫名讓他心頭一緊——調查報告里提到,張總的前妻就是因為無法忍受他頻繁出軌才離婚的。
"好姑娘不等人啊。"母親意味深長地說,然后指了指報告領取處,"結果出來了,去拿吧。"
CT報告顯示母親的肺部結節(jié)沒有變化,醫(yī)生建議三個月后復查。
周明遠松了一口氣,扶著母親往出口走時,回頭看了一眼。
韓淑芬正推著治療車走向下一個病房,背影挺拔如白楊,腳步輕快得幾乎要跳起來,完全看不出是位年近四十的單親媽媽。
醫(yī)院走廊的電子鐘顯示下午三點十五分。
周明遠摸到口袋里那張私家偵探的名片,突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他摸出手機,刪掉了林雅發(fā)來的三條消息,然后給私家偵探發(fā)了條短信:"繼續(xù)跟,我要確鑿證據(jù)。"
走出醫(yī)院大門時,五月的陽光正好。
周明遠幫母親攔了輛出租車,目送她離開后,他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眼醫(yī)院大樓。
七樓某個窗口,一個白衣身影正低頭整理病歷,陽光在她的圓髻上跳躍,像是一盞溫暖的燈。
周明遠突然想起今早韓淑芬給他名片時,手指不經意地擦過他的掌心。
那種觸感很奇怪——既陌生又熟悉,像是久違的、人與人之間最樸素的連接。
與林雅最近刻意的肢體回避形成鮮明對比。
他掏出手機,猶豫片刻后撥通了公司的電話:"王秘書,幫我查一下市立第一醫(yī)院心內科的改建項目,對,就是母親住院的那家...我想親自負責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