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暑氣未消,空氣黏稠得如同剛擰干的厚毛巾,沉沉地糊在每一個踏入江城大學(xué)的新生臉上。百年學(xué)府的厚重底蘊,被開學(xué)季鼎沸的喧囂暫時覆蓋。巨大的石牌坊下,人流如潮水般涌入。
“同學(xué),行李!注意腳下!”穿著志愿者紅馬甲的學(xué)姐聲音清亮,馬尾辮隨著指揮動作跳躍,像陽光里跳動的音符。
校門口車流交織,私家車的喇叭聲、行李箱滾輪摩擦地面的噪音、父母細碎的叮囑、志愿者們此起彼伏的引導(dǎo)……匯成一股巨大的、充滿生命力的聲浪。
林默站在這聲浪的邊緣,背著一個洗得發(fā)白的雙肩包,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半舊的帆布行李箱。他微微低著頭,視線謹慎地掃過攢動的人頭和腳下不平的路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誤入陌生叢林的小獸。
“默默,看路!別光顧著低頭!”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女聲響起。
林默立刻條件反射般抬頭挺胸。說話的是他的母親,蘇文娟。四十多歲,眼角有細密的紋路,衣著整潔利落,頭發(fā)一絲不茍挽在腦后,眼神銳利專注。
“哦,知道了,媽?!绷帜穆曇魩е灰撞煊X的順從。
“報名點在逸夫樓前,”蘇文娟指著打印好的流程圖,語速很快,“材料按順序放好了,錄取通知書、身份證復(fù)印件、戶口遷移證明……線上繳費已完成,現(xiàn)場主要是核驗和領(lǐng)校園卡、宿舍鑰匙……”
林默安靜聽著,目光卻飄向四周。高大香樟樹冠如蓋,篩下細碎光斑。空氣彌漫著青草、塵土、年輕汗水和香樟樹特有的、帶著一絲辛辣的清香。新奇與隱隱的不安交織。習慣了和母親相依為命的小世界,這所名校像陌生的海洋,他這只內(nèi)河小船被推到風口浪尖。他下意識靠近母親。
“哎喲!”一聲短促驚呼。
一個巨大的、鼓鼓囊囊的編織袋猛地撞上林默的帆布箱。沖擊力讓他一個趔趄,箱子脫手,“哐當”倒地。
“對不住對不住!兄弟,沒看見!”一個剃著板寸、穿無袖籃球背心的高壯男生連忙道歉,他扛著大編織袋,脖子上還掛著沉甸甸的電腦包,滿頭大汗。
“沒…沒關(guān)系?!绷帜琶[手,臉微紅,笨拙地去扶箱子。
蘇文娟皺眉,幫林默扶穩(wěn)箱子,語氣平淡:“下次注意點,人多?!?/p>
“是是是!”高壯男生應(yīng)著,費力擠開人群走了。
小插曲讓林默更局促,拉起箱子緊跟母親。
逸夫樓前廣場遮陽棚下,各學(xué)院報到點排起長龍。物理學(xué)院的紅色橫幅醒目。林默被母親推到核驗隊伍后。
“排著,我去看宿舍分配?!碧K文娟交代一句,走向咨詢桌。
林默獨自站在隊尾,四周陌生面孔和熱烈交談讓他如芒在背。他垂眼盯著發(fā)白的帆布鞋尖,手指絞著書包帶子,時間變得粘稠煎熬。他努力縮小自己。
就在緊張快窒息時,一陣微風拂過。
不是香樟味。
一種清冽、幽微的香氣,如初春山谷帶著涼意的溪水,又如雨后暖陽曬暖的青石板蒸騰起的濕潤氣息,猝不及防鉆入鼻腔。這香氣獨特,帶著超越年齡的沉靜與溫柔,瞬間壓過廣場的嘈雜渾濁。
林默的心臟,毫無預(yù)兆地重重一跳。
他本能地抬頭,循香望去。
遮陽棚入口光線晃眼。一個穿著淺米色棉麻連衣裙的身影,安靜地排在物理學(xué)院另一條隊伍里。她個子高挑,身形纖細卻不柔弱,簡單長裙勾勒出美好線條。她側(cè)對著林默,微微低頭看材料,露出一段優(yōu)美頸項和披散的烏黑長發(fā)。陽光透過棚隙,在她發(fā)絲上跳躍,鍍上柔和光暈。
隊伍挪動,她轉(zhuǎn)身遞材料給核驗學(xué)長。
林默的呼吸在那一剎那停滯。
那張臉并非奪目艷麗,卻有種難以言喻的清麗沉靜。象牙白肌膚,眉眼如遠山含黛,鼻梁秀挺,唇色自然淡粉。最吸引人的是神態(tài)——沒有初來者的好奇興奮或局促,眼神平和專注,周遭喧囂仿佛與她隔著一層無形屏障。接過校園卡時,唇角彎起極淺、極淡的弧度,禮貌而疏離。頷首致謝,動作舒緩,帶著超越年齡的優(yōu)雅沉穩(wěn)。
這優(yōu)雅,這沉靜,這舉手投足間不經(jīng)意流露的、能撫平躁動的氣息……像一道無聲閃電,劈開林默混沌意識。
太像了。
不是五官相似,是骨子里透出的氣質(zhì)。那種林默無比熟悉、刻在記憶深處、屬于母親蘇文娟年輕時的、支撐起整個家庭的強大內(nèi)核所外化的那份從容堅韌。
心臟被狠狠攥住又松開,血液轟然涌向四肢百骸。臉頰滾燙,耳中嗡鳴,人聲退潮。世界只剩下那米色身影和她沉靜的氣場。他被釘在原地,忘記一切。一種混合巨大悸動和莫名酸楚的情緒如洶涌暗流將他淹沒。
“林默?林默!”蘇文娟的聲音穿透無形屏障。
林默猛地一顫,狼狽收回視線,倉促轉(zhuǎn)向母親,喉嚨干澀。
“發(fā)什么呆?輪到你了!”蘇文娟把材料塞他手里,輕輕一推。
林默踉蹌上前,遞材料時手微微發(fā)抖。他不敢再看,眼角余光卻瞥見她已完成核驗,拖著小小的深藍色行李箱,步履輕盈走向宿舍區(qū)。米色背影在香樟樹光影里漸行漸遠,像移動的水墨畫。那清冽幽香,固執(zhí)縈繞鼻尖。
“名字?”學(xué)長頭也不抬。
“林…林默?!甭曇粑㈩?。
“材料。”
林默慌忙遞上文件袋,指尖冰涼。他忍不住飛快抬眼,望向身影消失的香樟道盡頭。心臟狂跳如失控鼓點。驚鴻一瞥的震撼與那熟悉又陌生的香氣,已在心底最柔軟處烙下滾燙印記。
命運車輪,在彌漫香樟氣息的九月午后,帶著宿命感,悄然轉(zhuǎn)動第一格。
宿舍分配在梅園三舍412室。標準四人間,上床下桌,獨立衛(wèi)浴和小陽臺??諝庵袕浡录揖甙宀奈?。
林默和蘇文娟進門時,靠門的下鋪已經(jīng)有人。正是校門口撞到林默的高壯男生,他正哼著歌麻利地鋪床單。
“喲!是你啊兄弟!”男生看到林默,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熱情地伸出手,“緣分??!我叫張偉!弓長張,偉大的偉!剛才真不好意思!”
林默有些局促地握了握:“沒…沒事。林默?!甭曇舨淮?。
“林默,好名字!聽著就靠譜!”張偉大大咧咧,又看向蘇文娟,“阿姨好!我叫張偉,以后跟林默就是室友了,互相照應(yīng)!”
蘇文娟點點頭:“你好,張偉同學(xué)。林默性格內(nèi)向,以后多擔待?!彼D(zhuǎn)向林默,“默默,這是你床位(靠窗下鋪)。東西放好,我去領(lǐng)軍訓(xùn)服,你在宿舍收拾,等我回來一起去買生活用品?!闭Z氣不容置疑。
蘇文娟離開后,宿舍氣氛稍松。張偉一邊鋪床一邊跟林默聊天,自來熟地介紹自己來自北方,喜歡籃球和游戲。林默大多時候只是“嗯”、“哦”回應(yīng),埋頭默默整理行李,把母親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一件件放進衣柜。動作帶著一絲刻板的順從。
不久,另一個室友到了。陳濤,瘦高個子,戴著厚厚的黑框眼鏡,背著一個塞滿書的巨大雙肩包,手里還拎著行李袋。他進門時有些氣喘,眼鏡滑到鼻尖。
“你…你們好,我是陳濤?!彼屏送蒲坨R,聲音帶著書卷氣和一絲緊張,“物理系新生。”
“歡迎歡迎!我叫張偉,他是林默!”張偉熱情招呼。
陳濤看到靠里上鋪貼著自己名字,明顯松了口氣,開始艱難地把沉重的背包往上鋪搬。林默猶豫了一下,走過去默默幫他把行李箱托了一把。陳濤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謝…謝謝?!?/p>
三人簡單交流,張偉健談,陳濤略顯拘謹?shù)牡綄W(xué)習相關(guān)就眼睛發(fā)亮,林默則是最沉默的傾聽者。蘇文娟很快回來,遞給林默一套嶄新的迷彩軍訓(xùn)服,又雷厲風行地帶他去校內(nèi)超市采購了臉盆、毛巾、牙刷牙膏等必需品,并仔細叮囑了軍訓(xùn)注意事項:多喝水、不舒服要報告、晚上別貪涼……
傍晚,蘇文娟離開。宿舍只剩下三個男生。張偉提議去食堂“搓一頓”慶祝認識,陳濤猶豫著說想先預(yù)習一下明天可能發(fā)的新書,林默則低聲說有點累想休息。最終,張偉自己風風火火出門覓食了。
林默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和樓下喧鬧的人群。陌生的環(huán)境,陌生的室友,還有那個縈繞在心的米色身影……一種巨大的孤獨感和對未來(尤其是即將到來的集體生活——軍訓(xùn))的隱隱恐懼,包裹了他。他拿出母親給他新買的手機,無意識地滑動著屏幕,點開了物理學(xué)院新生群。群成員列表里,一個安靜的頭像吸引了他——一片模糊的、像雨后玻璃窗水汽的抽象圖案。昵稱:Qing。
顧清影。
他的心又輕輕一跳。點開資料,極其簡潔。個性簽名欄只有一句英文:
“The boundary is not the edge of the world, but the beginning of it.”
(邊界并非世界的盡頭,而是它的起點。)
邊界?起點?她在指什么?林默盯著那句簽名,陷入沉思。
宿舍門被推開,張偉拎著幾個外賣袋回來,香氣四溢?!昂?!兄弟們!開飯!給你們帶了燒烤!默哥別裝深沉了,陳濤也別啃書了,吃飽再說!”
食物的香氣和熱鬧暫時驅(qū)散了林默的思緒。三人圍坐在張偉臨時拼起來的“餐桌”(兩張椅子加一個整理箱)旁,開始了大學(xué)生涯的第一頓宿舍聚餐。窗外,江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屬于412室的故事,也在這混合著烤串香、板材味和年輕氣息的夜晚,正式拉開序幕。而林默心中那個關(guān)于“邊界”的疑問,和那個沉靜的影子,如同夜色中的星,悄然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