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期兩周的軍訓終于在汗水、口號和曬黑的皮膚中落下帷幕。脫下沉重的迷彩服,換上自己的衣服,新生們仿佛卸下了一層枷鎖,正式踏入大學課堂的殿堂??諝饫飶浡牟辉偈呛顾颓嗖莼旌系臍庀?,而是新書本的油墨香、粉筆灰的味道,以及一種名為“自由”和“求知”的躁動。
物理學院的新生們迎來了第一節(jié)正式專業(yè)課——《大學物理導論》。授課地點在物理學院主樓一間頗有年頭的階梯教室。教室寬敞高大,木質(zhì)桌椅散發(fā)著歲月沉淀的光澤,墻壁斑駁,掛滿了物理學巨匠的畫像和復雜的公式圖表??諝饫飶浡膲m埃、舊書和某種精密儀器潤滑油的混合氣味,沉甸甸的,帶著知識的重量。
林默和張偉、陳濤一起走進教室。張偉依舊咋咋呼呼,對前排躍躍欲試;陳濤則緊張地抱著嶄新的課本和筆記本,眼鏡片后的眼神充滿敬畏;林默習慣性地選擇了倒數(shù)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一個既能看清講臺,又能最大限度降低存在感的地方。
他剛坐下,目光習慣性地掃向前方。心跳瞬間漏跳了一拍。
顧清影坐在斜前方幾排靠中間的位置。她穿著一件質(zhì)地柔軟的淺灰色針織衫,烏黑的長發(fā)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松松挽起,露出線條優(yōu)美的頸項。她正微微低頭翻看著攤開的《大學物理導論》,側(cè)臉沉靜,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周圍喧囂靠近她時,便自動減弱了幾分。
林默慌忙低下頭,假裝研究課本封面。那封面上的行星軌道圖在他眼里扭曲變形。軍訓最后那天,那個遺落在草地上的深棕色發(fā)圈,像一個烙印,灼燒著他的記憶。他再也沒有勇氣去尋找,也再沒有機會靠近那個位置。怯懦像一層厚厚的繭,將他牢牢束縛。
鈴聲響起,教室迅速安靜下來。
一個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他看起來五十多歲,身材瘦削,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穿著熨帖的深灰色夾克,步履沉穩(wěn)。他走上講臺,放下手中的保溫杯和一個看起來頗有分量的皮質(zhì)公文包。鏡片后的目光銳利如鷹隼,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緩緩掃過臺下每一張年輕的面孔。一種無形的、令人屏息的權(quán)威感彌漫開來。
正是物理學院的學術(shù)泰斗之一,長江學者,李維民教授。
沒有開場白,沒有客套。李教授拿起一支粉筆,轉(zhuǎn)身在黑板上畫下了一個極其簡潔的示意圖:一個光源(S),一個開了兩條狹縫的擋板,后面是一個屏幕。
“同學們,”李維民教授轉(zhuǎn)過身,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字字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歡迎來到物理學的世界。今天,我們不急著翻書本第一章。讓我們從一個最基礎(chǔ)、也最令人費解的實驗開始——雙縫干涉實驗?!?/p>
他指著示意圖,用平穩(wěn)而極具磁性的聲音開始講述:當光(或者電子,甚至更大的分子)通過兩條狹縫時,在后面的屏幕上,出現(xiàn)的不是兩條亮斑,而是明暗相間的干涉條紋!這意味著,單個粒子,在未被觀測時,竟然同時穿過了兩條狹縫,自己和自己發(fā)生了干涉!
“這說明了什么?”李教授停頓了一下,銳利的目光掃視全場,教室里鴉雀無聲,落針可聞。他緩緩說道:“它說明,在量子層面,粒子在沒有被‘測量’之前,它的狀態(tài)是不確定的。它可以同時處于‘通過左縫’和‘通過右縫’的疊加態(tài)(superposition state)。而一旦我們試圖去觀測它——比如,在狹縫旁放置探測器,想知道它到底通過了哪條縫——這種美妙的疊加態(tài)就會瞬間瓦解,變成一個確定的狀態(tài):要么左,要么右。干涉條紋……也就消失了?!?/p>
他拿起粉筆,在代表“觀測”的位置重重地點了一下,留下一個醒目的白點。
“測量行為本身,會干擾甚至決定被測量對象的狀態(tài)?!崩罹S民教授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仿佛在陳述一個關(guān)于世界本質(zhì)的驚天秘密,“這就是量子世界最詭異、最打敗我們宏觀常識的核心特性之一——觀測者效應(yīng)(Observer Effect)?!?/p>
疊加態(tài)……坍縮……觀測決定狀態(tài)……
這些冰冷而抽象的概念,像一顆顆帶著巨大動能的隕石,狠狠撞擊在林默的心湖深處!他坐在座位上,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傾,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黑板上的示意圖和那個代表“觀測”的白點,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微微放大。
李教授的話語,像一道劃破混沌宇宙的創(chuàng)世之光,猛地劈開了他腦海中盤踞多日的、關(guān)于那個奇異夢境的迷霧!
夢!
他的那個夢!
在那個夢里,當他作為“觀測者”主動靠近顧清影、與她互動時,她展現(xiàn)出了與現(xiàn)實世界截然不同的狀態(tài)——眼神不再冰冷疏離,甚至能與他進行自然的交流!仿佛在那個維度,她處于一種更“柔和”、更“可接近”的疊加態(tài)!而當“觀測”結(jié)束(夢境醒來),回到現(xiàn)實世界,她立刻又“坍縮”回那個冰冷、疏離、難以企及的確定狀態(tài)!
這驚人的、匪夷所思的相似性,讓林默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皮發(fā)麻!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沖頭頂,隨即又被一種觸及到宇宙核心秘密邊緣的、混合著巨大恐懼和難以言喻的興奮所取代,整個身體都因為這種戰(zhàn)栗而微微發(fā)抖!
難道……難道他那個奇異的、可連續(xù)“存檔”的夢境,竟然在冥冥之中暗合了量子世界這最詭異的法則?難道顧清影……或者他自己,在某種未被理解的層面上,也存在著一種奇異的“疊加態(tài)”?而他的“入夢”行為,本身就是一種特殊的“觀測”行為,導致了狀態(tài)的“坍縮”或“顯現(xiàn)”?
這個想法過于大膽,過于離奇,甚至帶著點褻瀆科學和理智的瘋狂。林默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起來,不是因為面對女神的緊張,而是因為一種窺見了世界運行底層代碼的、令人眩暈的震撼!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感,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確認自己并非身處另一個荒誕的夢境。
講臺上,李維民教授似乎察覺到了什么。他那鷹隼般銳利的目光,在闡述完這個打敗性的概念后,有意無意地掃過教室后排。他的視線在林默身上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那個坐在后排、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帶著濃重黑眼圈的新生,此刻臉上的神情極度專注,甚至因為某種頓悟而顯得有些扭曲和異樣,眼底深處燃燒著一種與周圍大多數(shù)新生的懵懂、好奇或敬畏截然不同的光芒——那是一種近乎狂熱的、陷入巨大謎題漩渦的求知火焰,或者說,是發(fā)現(xiàn)了某種驚世駭俗關(guān)聯(lián)的驚駭與興奮。
老教授鏡片后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沒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視線,繼續(xù)他條理清晰、深入淺出的講解。然而,這個眼神異常明亮、狀態(tài)明顯異于常人的新生,已經(jīng)悄然在他心中留下了一個模糊卻深刻的、標注著“待觀察”的印記。
“……因此,”李維民教授沉穩(wěn)有力的聲音回蕩在寂靜的教室里,為這堂震撼人心的導論課做結(jié)語,“量子世界向我們揭示了一個根本性的圖景:我們賴以生存的‘現(xiàn)實’,并非如我們宏觀經(jīng)驗所感知的那樣穩(wěn)固和確定。在微觀的尺度上,可能性的海洋取代了確定性的陸地,觀測者與被觀測對象之間,存在著一種深刻而神秘的糾纏(Entanglement)。我們所理解的‘真實’,其邊界遠比我們想象的要模糊、脆弱和……富有彈性。”
富有彈性……
邊界……
林默的腦海中,瞬間如同驚雷炸響!顧清影QQ簽名上的那句英文,清晰地浮現(xiàn)出來:
“The boundary is not the edge of the world, but the beginning of it.”
(邊界并非世界的盡頭,而是它的起點。)
現(xiàn)實與夢境的邊界,觀測與被觀測的糾纏,疊加態(tài)與坍縮的瞬間……李教授的話語,顧清影的簽名,還有他自身那無法解釋的夢境體驗,三者之間仿佛產(chǎn)生了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跨越維度的共鳴!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瘋狂滋生:那個夢境,會不會就是連接兩個“疊加態(tài)”世界的“邊界”?而觀測(入夢)的行為,就是跨越邊界的起點?
他猛地低下頭,近乎粗暴地翻開嶄新的筆記本,在空白的扉頁上,用因為激動和戰(zhàn)栗而顫抖的手,用力寫下幾個關(guān)鍵詞,筆尖幾乎要劃破紙張:
夢。觀測。疊加態(tài)。坍縮。邊界。糾纏。
這幾個詞,如同神秘的咒語,烙印在紙頁上。
講臺上,李維民教授合上教案,目光再次掃過全班,最后似有若無地掠過林默低垂的頭和那本被用力書寫的筆記本。他什么也沒說,拿起保溫杯,從容地喝了一口水。
下課鈴聲適時響起,打破了教室里凝固的思維風暴。
“今天就到這里。關(guān)于學院近期將啟動的大學生創(chuàng)新創(chuàng)業(yè)訓練計劃(大創(chuàng))項目申報,特別是量子物理相關(guān)的基礎(chǔ)探索方向,有興趣的同學可以關(guān)注后續(xù)通知。”李教授說完,夾起教案,步伐沉穩(wěn)地離開了教室。
教室里瞬間如同解凍的河流,喧鬧起來。新生們興奮地討論著剛才那堂打敗認知的課,有人覺得玄乎得像哲學,有人覺得刺激得如同科幻大片。張偉打著哈欠開始收拾書包,嘟囔著:“啥疊加坍縮的,聽得我頭大,還不如去打球?!标悵齽t激動地抓著林默的胳膊:“聽到?jīng)]?林默!李教授提到大創(chuàng)了!量子項目!我的天!李維民教授親自指導的項目!要是能進去,哪怕只是刷瓶子,以后保研出國都是黃金履歷啊!不行,我得去打聽打聽具體要求……”
林默卻像是沒聽見陳濤的激動和張偉的抱怨。他緩緩合上筆記本,將那枚寫著神秘關(guān)鍵詞的扉頁緊緊夾住,仿佛那是他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通行證。掌心似乎還殘留著軍訓那天想要觸碰又縮回的怯懦,以及此刻被量子奧秘點燃的灼熱。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喧鬧嘈雜、收拾書包準備離開的人群,落在窗外。夕陽的余暉將物理學院主樓古老的哥特式尖頂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在藍天的映襯下,莊嚴而神秘。
邊界……起點……
現(xiàn)實冰冷如鐵,怯懦如影隨形;夢境虛幻如泡影,卻給了他無限趨近的可能。但在那冰冷與虛幻之間,在量子那揭示的詭異法則之下,是否真的存在一條……可以被認知、甚至被利用的路徑?那條路徑的起點,是否就是他手中緊握的筆記本扉頁上,那幾個顫抖的字跡?
那個利用夢境副本“無限趨近”的計劃,此刻被量子理論賦予了全新的、令人戰(zhàn)栗的、近乎神圣的意義。它不再僅僅是一個怯懦者的卑微戀愛幻想,更像是一場……關(guān)于現(xiàn)實本質(zhì)、關(guān)于意識邊界、關(guān)于他自身存在之謎的瘋狂實驗!
他需要了解量子!需要深入理解那些疊加、坍縮、糾纏的奧秘!需要……接近李維民教授!需要……不惜一切代價,進入那個量子測量項目!
這個念頭如同熊熊燃燒的火焰,瞬間焚毀了他眼底所有的迷茫、怯懦和自我懷疑,只剩下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不顧一切的灼熱光芒。